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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0章 名 单(第1页)

从刘士则府上回来之后,狄仁杰的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——那双小脚印。一个女人,小脚,布鞋,在刘士则宅子后门外徘徊。她是谁?她不是凶手的眼线,因为眼线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走那么多趟,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。她更像是在犹豫,在挣扎,想进去又不敢进去,想离开又舍不得离开。

这不像一个杀手的心态。这像一个和案子有牵连的人。

狄仁杰决定从两条线同时查。一条线是刘士则——他让李元芳去户部调档案,查刘士则二十年来的仕途履历、社会关系、财产变动,一寸一寸地挖,挖到什么东西立刻回报。另一条线是皮作房另外三个匠头——马三刀、赵铁头、孙老九。这三人已经消失了二十年,生不见人死不见尸,可他们只要还活着,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

查匠人的下落,不能去户部翻户籍册子。这些人都是手艺人,隐姓埋名之后多半还会靠手艺吃饭。马三刀善用割皮刀,他最可能去的地方是皮货行或者屠宰行。赵铁头善打铁,他跑不了铁匠铺。孙老九善缝制,裁缝铺、鞋帽铺、皮具铺都有可能。长安城里的手艺人都有自己的行会,每个行会都有花名册,入了行就得登记,不登记就接不到活。这是行规。

狄仁杰让苏无名去跑各行会——皮货行会、铁匠行会、裁缝行会,一个一个查,查所有五十岁以上、二十年前入行的外地匠人。苏无名领命去了,当天傍晚带回来三份名单,每份名单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狄仁杰把名单摊在桌上,用朱笔一个一个地勾——名字对不上的划掉,年龄对不上的划掉,入行时间对不上的划掉。勾到最后,三份名单上只剩下三个名字。

皮货行会里有一个老匠人,叫马四喜,五十五岁,祖籍陇右,在城西的羊皮市开了一间小作坊,专门给皮货行做熟皮子的活儿。他的手艺是割皮——别人割一张羊皮要一炷香的时间,他三刀下去就能把整张皮子剥下来,刀口平滑如镜,从不伤皮板。所以行里人给他起了个绰号,叫“马三刀”。他不喜欢这个绰号,谁叫他就跟谁急。可绰号这东西,越急越甩不掉。

铁匠行会里有一个打铁师傅,叫赵大锤,五十七岁,祖籍陇右武威,在城东的铁匠巷开了一间铺子,专打小件铁器——铁钩、铁钉、铁箍、门环。他的手艺极精,打出来的铁钩钩尖又细又弯,韧性极好,别的铁匠怎么学都学不来。行里人都说赵大锤的手艺是军器监带出来的,他听了只是笑笑,从不接话。

裁缝行会里没有孙老九。不仅裁缝行会没有,皮具行会、鞋帽行会、鞍辔行会也都没有。苏无名查遍了长安城里所有跟缝制有关的手艺行会,没有找到一个叫孙老九的人,也没有任何符合特征的人——五十五岁上下、祖籍陇右安定、善缝羊皮。这个人像一滴水掉进沙漠里,二十年下来彻底蒸干净了。

狄仁杰把孙老九的名字圈出来,在旁边打了三个问号。一个手艺人不可能凭空消失,他不做裁缝,就做了别的营生。也可能他根本不在长安。还有一种可能——他死了。

“马四喜和赵大锤,有没有派人盯着?”狄仁杰问。

苏无名点头。“各派了两个人,一个在门口盯,一个在街口盯。两人目前都还在铺子里,没有异常。”

狄仁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曲大是第一个,死在二月初二。如果凶手的杀人顺序和炭笔画上的四幅图一一对应,那第二幅图——河上漂灯笼——应该生在二月十九的灞桥。今天已经是二月初三了,距离二月十九还有十六天。可这个顺序不一定就是杀人的顺序,也可能是凶手按照某种逻辑排列的。如果凶手的逻辑是按照当年五个匠头在假弦案中的作用大小来排的,那曲大只是知情不报,排在第一个是“最轻”的惩罚。越往后死的人,他在假弦案中的罪责越大。

按照这个逻辑,造了假弦的樊敬堂本该是罪责最重的,可他在二十年前就死了。凶手不可能杀一个死人,所以樊敬堂不在名单上。曲大是知情不报,罪责最轻,第一个死。接下来是谁?是负责割皮料的马三刀,还是负责打铁钩的赵铁头,还是负责缝制假弦套子的孙老九?

狄仁杰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。而这个答案,也许就藏在刘士则的档案里。

二月初四一早,李元芳从户部回来了。他带回来厚厚一叠卷宗,往桌上一放,桌腿都晃了一下。刘士则的仕途履历从头到尾都在这叠卷宗里——从军器监正监到户部侍郎,二十年的升迁记录、考核评语、俸禄变动、田产登记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狄仁杰花了一个上午把卷宗全部看完,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。

刘士则在神功元年——也就是弓弦调包案那一年——名下田产不过百亩,俸禄加上职田收入,一年不过三五百两银子。可到了神功二年,弓弦案刚结,他突然在陇右道买了一块地,不大,几十亩,种不了什么庄稼,可地底下有东西——一座小铁矿。这座铁矿给刘士则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进项,他从一个普通的军器监正监一跃成为朝中有数的富官。后来他调入户部,把铁矿转手卖给了一个商人,卖了多少银子卷宗里没写,但狄仁杰估计不会少于五万两。

一个军器监的正监,在弓弦案之后突然有钱买铁矿。铁矿是产铁的地方,军器监造假弦用的是麻绳刷胶,不需要铁。可军器监每年要造大量的兵器——刀、枪、箭镞、铁甲——这些都需要铁。刘士则买铁矿,不是他自己挖矿炼铁,而是把铁矿当成了一个通道——通过铁矿把军器监的订单转包出去,低价买铁高价报账,中间差价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。弓弦调包只是他贪腐链条上的一环,而且可能是最小的一环。

狄仁杰把卷宗合上,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判断。刘士则在弓弦案中的角色不仅是主使,更是获利者。那批假弦让他和吐蕃人完成了交易,换来的银子变成了铁矿,变成了田产,变成了他仕途上的垫脚石。他踩着上千名将士的尸骨爬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上,然后安安稳稳地退了休,住在崇仁坊的高墙大院里,享受着御赐匾额和满堂古玩。

这样的人,凶手不杀他,天理难容。可凶手没有第一个杀他,而是先去杀了曲大。这说明凶手不但要杀他,还要让他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,让他活在恐惧里,最后才轮到他。凶手的仇恨不是冲着曲大去的,曲大只是开胃菜。正餐是刘士则。

可这个推理有一个漏洞——如果刘士则才是真正的目标,凶手为什么不先杀马三刀、赵铁头、孙老九,偏偏要先杀一个知情不报的曲大?曲大是五个人里罪责最轻的,先杀他只会打草惊蛇,让其他人有所警觉。凶手的做法很不理智,像是在泄愤,不像是在复仇。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,他应该比任何人都冷静。除非凶手选择曲大作为第一个目标,不是因为曲大的罪责,而是因为曲大有其他三个人没有的东西。

曲大有什么?曲大是做羊皮灯笼的。羊皮灯笼。羊皮。

狄仁杰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。他重新打开裴坚给他的那份旧案卷,翻到皮作房五个匠头的分工记录。曲大的手艺是鞣制羊皮——他把生羊皮鞣成柔软的熟羊皮,供给其他匠人使用。马三刀的手艺是割皮——他把鞣好的羊皮按照尺寸割开,交给赵铁头打铁钩固定,交给孙老九缝制成型。这五个人的手艺是一条流水线——曲大鞣皮,马三刀割皮,赵铁头打铁钩,孙老九缝制,樊敬堂做弓弦。

二十年前造假弦,需要什么?假弦是用麻绳刷胶做的,外面包了一层羊皮套子,让它在不拆开检查的情况下看起来和真弓弦一模一样。这层羊皮套子,就是曲大鞣制的羊皮,马三刀割开的形状,赵铁头用铁钩固定的接头,孙老九缝制的针脚。五个人的手艺合在一起,才能造出以假乱真的假弦。

凶手用铁钩剜走曲大的胸口肉,不是在泄愤,是在用曲大自己的手艺反噬他自己。曲大鞣了一辈子羊皮,最后他自己的皮被人像鞣羊皮一样剜了下来。如果凶手的逻辑是“让每个人死在自己的手艺上”,那接下来三个人——马三刀会被割死,赵铁头会被铁器打死,孙老九会被缝死。每个人的死法,都跟他在假弦案中使用过的手艺一一对应。

这不是复仇,这是审判。凶手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告诉所有人——你们用这门手艺害死了上千人,现在我要用这门手艺杀死你们。一报还一报。

狄仁杰想到这里,背上出了一层冷汗。他把李元芳叫进来。“立刻派人去羊皮市,把马四喜保护起来,带到——”

话没说完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苏无名推门进来,脸色煞白。

“大人,羊皮市出事了。马四喜死了。”

狄仁杰霍然站起,椅子向后滑出三尺远。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就在刚才。我们的人守在铺子门口,里面一直有动静,是剁肉的声音,他们以为马四喜在干活,没在意。直到隔壁铺子的人跑过来说马四喜的作坊里流出血水来,他们才冲进去——人已经死了。”

“怎么死的?”

苏无名的嘴唇白,声音有些颤抖。“被人绑在割皮的台子上,用割皮刀,一刀一刀割死的。浑身上下割了上百刀,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,血流了半个时辰才流干。凶手在他的台子上留了一张纸,上面写着——第二颗心,归位。”

狄仁杰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马四喜就是马三刀。第二个人死了。凶手在他眼皮底下杀了第二个人。十六天之后才是二月十九,可凶手的第二桩杀人提前了——他没有按照炭笔画的时间顺序来。炭笔画上的四幅图是预告,但不是日程表。凶手什么时候动手,只取决于他什么时候找到下一个目标。

而现在,凶手已经找到了两个。还剩下赵铁头和孙老九。赵铁头就在城东铁匠巷,他的铺子还开着,人还活着。可孙老九下落不明,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

“元芳,你带人去铁匠巷,把赵大锤带到——不,不用带了。你带人把铁匠巷封了,所有人都不能进出。我亲自去。”

李元芳领命去了。狄仁杰披上大氅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无名。“你去查孙老九。把所有跟孙老九有关的人、所有能想到的线索全部重新翻一遍。这个人一定在长安,只是我们还没找到他。”

苏无名也去了。狄仁杰走出大理寺,翻身上马。天已经快黑了,街道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橙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摇晃晃。他骑着马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,马蹄踏在石板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。马四喜死了,他死在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很安全的地方,死在两个差役的眼皮底下。凶手的胆子比他想得更大,手法比他想的更精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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