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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9章 旧案(第1页)

裴坚的别业在长安城东十里外的白鹿原上,依着一片矮坡而建,青砖灰瓦,门面不大,可院子很深,种着几十棵老槐树。狄仁杰和李元芳到的时候天刚亮,雪停了,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槐树枝头的冰凌上,亮晶晶的像是挂了一树琉璃。门房通报之后,裴坚亲自迎了出来。他六十出头,瘦高个,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,看起来不像个致仕的二品大员,倒像个乡下的教书先生。

“狄大人一大早登门,想必不是为了赏雪。”裴坚笑着拱了拱手,把狄仁杰让进了正堂。堂内陈设简朴,四壁摆满了书架,架上全是案卷和古籍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。宾主落座之后,狄仁杰开门见山。

“裴大人,晚辈此来是为了打听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。”

“哪一桩?”

“陇右道军器监弓弦调包案。”

裴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杯盖碰着杯沿出一声轻响。他把茶盏放回几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二十年了,我以为那件案子早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
“有人记得。”狄仁杰把曲大被杀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,包括血灯笼、铁钩剜心、木盒里的四张炭笔画。裴坚听完,脸色沉了下去,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,像是在按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“曲大。我记得这个人。”裴坚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他是军器监皮作房的匠头,手艺极好,经他手做的弓弦、皮甲、马鞍,在陇右军中都是抢手货。当年那桩案子的时候,他是第一批被收押的工匠之一。可审了半个月,什么也没审出来——他只管做皮具,弓弦调包的事他说他不知情。”

“他真不知情?”

裴坚看了狄仁杰一眼,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。“狄大人,你审了一辈子案子,应该知道有一种人,他也许没有亲手做恶,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。曲大就是这种人。他知道弓弦被人调了包,知道是谁干的,可他不敢说。为什么不敢?因为那批弓弦调包的事不是一两个人能办成的,背后牵涉到军器监的官员、押运的军士、验收的校尉,甚至还有朝里的人。曲大一个小小匠头,他要是说了,不出三天就会死在牢里。所以他咬死了不知情,我们拿他没办法,关了一阵子就放了。放了他之后,他当天就从陇右道消失了,没想到他跑到长安做灯笼来了。”

“当年那批弓弦被调包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裴坚站起身,走到书架上翻出一卷泛黄的案卷,摊在桌上。案卷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,边缘卷起了毛边,上面写着“陇右道军器监弓弦案”几个字,字迹端正有力,是裴坚自己的手笔。他翻开案卷,指着一页记录让狄仁杰看。

“神功元年秋,朝廷征调陇右军出击吐蕃。陇右军把武库里最好的两千张弓全领出来,配了新造的弓弦,整装待。可上了战场,弓弦一拉就断,两千张弓当场废了一半。没了弓箭,士兵只能拿刀跟吐蕃骑兵肉搏,那一仗死了上千人。后来朝廷派人查,现武库里的弓弦被人调了包——原本是牛筋弦,被人换成了麻绳刷胶的假弦,外观一模一样,可拉力差了十倍不止。”

狄仁杰看着案卷上的记录,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两千根弓弦,不是小数目。要在武库里把真弦换成假弦,至少需要军器监内部的人配合,还需要假弦的制造者、押运途中的内应、验收时的放水者。这是一整条线,查到最后,抓了多少人?”

裴坚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三个。一个军器监的库房看守,一个押运的队正,一个验收的书吏。都是小鱼。真正的大鱼,一条都没抓住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裴坚合上案卷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他的背微微佝偻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二十年。“因为那批假弓弦的制造者死了。他是军器监的工匠,姓樊,叫樊敬堂。假弦就是他做的,麻绳刷胶的法子也是他想出来的。我们查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死在了自己家里,上吊死的,留了一封遗书,说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干的,和任何人无关。他死了,线就断了。我们明知道背后还有主使,可拿不到证据,只能结案。”

狄仁杰沉默。樊敬堂——这个名字他是第一次听到,可这个名字很关键。樊敬堂是假弦的制造者,他死了,案子就断了。曲大是军器监的皮作匠头,他知道内情可不敢说,躲在长安做了二十年灯笼,最后还是死了。这两个人的死,相隔二十年,可死法截然不同——樊敬堂是上吊,曲大是被铁钩剜心。如果这是一场复仇,复仇的对象应该是当年参与调包的人。曲大只是知情不报,不是主谋,为什么凶手第一个杀的是他?

“裴大人,当年军器监皮作房里,除了曲大和樊敬堂,还有哪些工匠?”

裴坚想了想,又翻了翻案卷。“皮作房一共有五个匠头,樊敬堂是管弓弦的,曲大是管皮具的。还有三个人——一个管鞣皮的,叫马三刀;一个管裁料的,叫赵铁头;一个管缝制的,叫孙老九。这五个人是军器监皮作房的核心,那批假弦要造出来,五个人缺一不可。可审问的时候,所有人都说不知情,只有樊敬堂一个人顶了罪。”

“马三刀、赵铁头、孙老九。这三个人现在在哪儿?”

裴坚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案子结了以后,军器监皮作房就散了,工匠们各奔东西,有的回了原籍,有的去了别的州县。二十年了,是死是活都不清楚。”

狄仁杰把那三个名字记在心里。曲大是第一个,他死了。如果凶手的复仇对象是皮作房的五个匠头,那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人、第三个人、第四个人。樊敬堂已经死了二十年,刨掉不算。曲大是第一个活着的目标。还剩下三个——马三刀、赵铁头、孙老九。这三个人中的某一个,很可能就是凶手在二月十九观音诞那天要杀的第二个人。

可他们现在在哪里?二十年了,他们的下落连裴坚都不知道,凶手是怎么找到的?他不但找到了曲大,还知道曲大住在曲池坊,知道曲大门前挂着一盏十几年没点过的羊皮灯笼,甚至知道曲大做灯笼时用的铁钩放在哪里。凶手对曲大的了解,不像是临时调查出来的,更像是蓄谋已久,像一条蛰伏了二十年的蛇,对猎物的每一个习惯都了如指掌。

“裴大人,当年的军器监贪腐案,除了工匠之外,有没有官员受到牵连?”

裴坚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身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。他回到椅子上坐下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,让狄仁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有一个。当年军器监的正监,姓刘,叫刘士则。他是那批弓弦调包案最大的嫌疑人,我们有九成把握是他收了吐蕃人的银子,让樊敬堂造了假弦。可樊敬堂死了,没有证人,动不了他。案子结了以后,刘士则不但没有受罚,反而升了官,从军器监调到了户部,管钱粮去了。后来一路高升,做到了户部侍郎。前年致仕,就住在长安城西的崇仁坊,离你大理寺不过三条街。”

狄仁杰的手指微微一紧。刘士则——这个名字他听过。不是因为军器监的案子,而是因为去年查另一桩户部贪墨案的时候,案卷里提到过这个名字,说前侍郎刘士则在任时账目清晰、两袖清风,是户部的楷模。如果裴坚说的是真的,那这个“两袖清风”的刘侍郎,手上沾着上千名将士的血。

“裴大人,这些话你当年为什么不说?”

裴坚苦笑了一下。“我说了。我给朝廷上了三道密折,每一道都石沉大海。后来有人递了一封信到我府上,信封里只有一颗弹丸——不是打鸟的泥丸,是军中用的铅弹。我懂那个意思。我要是再查下去,那颗铅弹就会打进我的脑袋里。所以我退了一步,把案子结了,把案卷封了,等了二十年。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,可我没想到,二十年后有人替那些死在陇右的将士来讨债了。”

狄仁杰从裴坚的别业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太阳升到了槐树顶上,冰凌开始融化,水滴顺着枝丫往下淌,滴滴答答的,像是下了一场小雨。他站在门口,裹紧了大氅,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名字——曲大,已死。樊敬堂,已死。马三刀、赵铁头、孙老九,下落不明。刘士则,住在崇仁坊。

凶手的目标是当年军器监皮作房的五个匠头,还是包括刘士则?如果是,那刘士则在凶手的名单上排第几?第一张图——灯笼下吊着人,曲大死了。第二张图——河上漂灯笼,对应观音诞的灞桥河灯,凶手会在那天杀第二个人。如果第二个人是马三刀、赵铁头、孙老九中的一个,那他们现在在哪里?如果第二个人是刘士则,凶手为什么不直接杀他,而要先去杀一个隐姓埋名二十年的皮匠?

狄仁杰翻身上马,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。“元芳,回城以后兵分两路。你去户部调刘士则的档案,查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。我去找马三刀、赵铁头、孙老九的下落。这四个人里,至少有一个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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