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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1章 铁匠(第1页)

铁匠巷在长安城东,是一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三个人的巷子,两边挤着七八家铁匠铺。白天这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,打铁声、淬火声、砂轮磨刃声混在一起,整条巷子都像一口被敲得嗡嗡响的铁锅。可今晚,铁匠巷安静得不正常。

李元芳已经把巷子两头都封了,差役们举着火把守在巷口,火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忽明忽暗。巷子里的住户和匠人都被叫了出来,挤在巷口,有的披着棉袄,有的光着膀子,脸上都是惊恐和茫然。他们不知道生了什么事,只知道大理寺的人把巷子封了,一定是出了人命。

狄仁杰下了马,穿过人群走进巷子深处。赵大锤的铺子在巷子最里面,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,上面写着一个“赵”字,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。铺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狄仁杰推开门,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。他站在门口,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铺子里的情形,脸色沉了下去。

赵大锤没有死。他坐在打铁炉旁边的凳子上,浑身是血,可还在喘气。他的左手被一根铁钉钉在木桩上,铁钉从掌心里穿过去,钉尖从手背透出来,钉帽嵌进肉里,把他的左手牢牢固定在木桩上。血顺着他的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淌,在木桩下面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洼,还没干透,反着油灯的光。他的手边放着一把打铁锤,锤头上沾满了血和碎肉。

狄仁杰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看他的手。铁钉是铺子里常用的那种方头铁钉,拇指粗细,钉入的角度很刁钻——从掌心正中穿进去,避开了骨头和主血管,疼得钻心但不致命。凶手不是要杀他,是要让他活着承受痛苦。就像马四喜被割了上百刀才流干血一样,凶手在享受折磨的过程。

“赵大锤。”狄仁杰压低声音叫他。

赵大锤慢慢抬起头。他是个五十七岁的壮汉,打了一辈子铁,胳膊比别人的腿还粗,脸上常年被炉火烤得通红。可此刻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看见狄仁杰,嘴唇哆嗦了几下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。

“他让我选。”

“选什么?”

赵大锤转过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铁锤。“他说,我的手艺是打铁,这双手造了太多的孽。他给我两个选择——废了这双手,或者用这双手杀了我自己。我不选,他就帮我选。”

狄仁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的铁锤。锤头上沾着的碎肉和血迹不是别人的,是赵大锤自己的。凶手把赵大锤的左手钉在木桩上,把铁锤放在他右手边,让他用铁锤砸烂自己的左手——用他自己的手,亲手废掉自己的手艺。可赵大锤没有砸,他下不了手。于是凶手帮他砸了。铁锤上的碎肉就是证据——凶手拿起铁锤,一锤一锤砸在赵大锤被钉住的左手上,把他的手砸成了一团烂泥。

“他长什么样?”

赵大锤摇头。“蒙着脸,穿黑衣服,戴着一顶斗笠。声音很轻,像是刻意压低的。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告诉狄仁杰,第三颗心是孙老九的。’”

孙老九。第三个目标是孙老九。可孙老九已经消失了二十年,连大理寺都找不到他的下落,凶手怎么能找到?除非——除非凶手就是孙老九。

狄仁杰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,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站起身在铁匠铺里来回走了两步,把这个想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五个人——曲大、樊敬堂、马三刀、赵铁头、孙老九。樊敬堂二十年前上吊死了,另外四个人各奔东西。曲大被铁钩剜心,马四喜被割皮刀凌迟,赵大锤被人钉在木桩上砸烂了左手。三个人三种死法,每一种都对应了他们在假弦案中使用过的手艺。曲大鞣皮的铁钩、马三刀割皮的刀子、赵铁头打铁的铁锤——凶手用他们自己的工具、自己的手艺来杀他们,这是一种极端的报复逻辑。

如果这个逻辑一以贯之,那孙老九的死法应该跟缝制有关——缝针、缝线,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。可如果孙老九就是凶手呢?他善缝制,能用针线把两块羊皮缝得天衣无缝。他的针线功夫让他成为五人中手艺最精细的一个,也让他最有可能伪造现场、设计机关、把杀人布置成一种精确的仪式。更重要的是,只有孙老九自己知道自己的下落,所以他永远不可能被“找到”——因为他在找人,而不是在躲人。

可如果是孙老九,他为什么不杀赵大锤?他已经把赵大锤钉在木桩上了,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他。可他没有,他给赵大锤留了一条命,让赵大锤传话——“第三颗心是孙老九的。”这是凶手的预告,还是凶手的误导?

“赵大锤,二十年前军器监皮作房里有一个叫孙老九的人,你记得吗?”

赵大锤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已经被砸烂的左手,沉默了很久才开口。“记得。孙老九是我们五个人里手艺最好的,也是最不合群的。他不跟我们喝酒,不跟我们赌钱,每天下了工就一个人在角落里缝东西。他缝东西的时候嘴里总是念念有词,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。我们都觉得他脑子不太正常。”

“他缝东西的时候念什么?”

赵大锤想了想。“听不懂。不是官话,也不是陇右的方言,像是某种经文。有人说他家里有人信佛,他念的是佛经。可后来樊敬堂私造假弦的事了,他被提审的时候,审讯的人问他念的是什么,他说那是往生咒——给他家里人念的。”

“他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赵大锤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我们只知道他不是陇右本地人,是从凉州那边逃难过来的。听说他全家都在吐蕃人打凉州的时候死光了,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。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,谁问就跟谁翻脸。有一回马三刀喝多了酒,拿他家里人开玩笑,他差一点用缝皮的大针扎穿了马三刀的喉咙。从那以后,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‘家’这个字。”

全家人死光了。凉州被吐蕃人攻破的时候死过很多人,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,和尉迟破——就是荐福寺那个假慧明住持——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。尉迟破全族被吐蕃人屠了村,他用三年的时间布下一张网,要替族人找回舍利。孙老九全家死在凉州,他在军器监里隐姓埋名做匠人,嘴里念着往生咒。如果孙老九就是凶手,他为什么要替死在陇右战场上的上千名将士复仇?那些将士是大唐的人,不是他的家人。他的家人死在吐蕃人手里,他应该恨吐蕃人,而不是恨自己的同僚。

除非——弓弦调包案和他的家人有关。

狄仁杰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,没有说出来。他让差役把赵大锤从木桩上解下来,抬去医馆。赵大锤的左手保不住了,骨头碎得太厉害,医官看了直摇头,说他能保住命就是万幸。赵大锤被抬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狄仁杰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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