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子面糊糊冒着热气端上炕桌,锅底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焦痂。
苏清雪站在灶台边,围裙上沾着面粉,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三遍,眼神一直往炕桌方向瞟。
陈峰拿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。
糊糊稠稀均匀,面疙瘩全化开了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红薯甜味——她偷偷掺了半把红薯碎进去提味。
“能吃了。”
三个字刚落地,苏清雪攥着围裙带子的指节松开,耳根浮上一层薄红,嘴上却硬撑:
“本来就能吃,前两回是灶不好烧。”
希月趴在炕沿上,嘴里含着半块冷饼子,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来回看这两口子,咽下饼子开口:
“嫂子,你前天说是柴不好劈,昨天说是锅太薄,今天又赖灶了?”
苏清雪拿眼刀剜她。
希月缩脖子,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往嘴里一塞,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。
陈峰没笑。
他低头喝粥的功夫,余光扫过灶台边的米缸。
缸盖半敞着,里头见了底。
棒子面只剩薄薄一层,用手指刮都刮不满一碗。
今天这锅糊糊,是苏清雪从缸壁上一点一点抠下来的。
他端着碗没动声色,左手摸了一块昨晚剩的冷荞面饼子,咬了一口。
饼子硬邦邦的,带着隔夜的干涩味,嚼起来跟锯木头差不多。
一只手突然伸过来,把饼子从他嘴边夺走。
苏清雪把饼子往自己身后一藏,转手端起碗,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,蛋黄饱满,蛋白边缘微焦,煎得刚刚好。
“吃这个。”
陈峰抬眼看她。
她没跟他对视,把碗往他面前一推,转身进了灶房,脚步比平时快。
荷包蛋只有一个。
整个灶台上,就剩这一个鸡蛋了。
陈峰拿起筷子,把蛋一分为二,一半夹进希月碗里,一半搁回自己碗里,三口扒完糊糊站起来。
他得想办法。粮管所的封锁令还没解除,米缸撑不过明天。
昨天分给村里的鱼还剩十来条,腌了七条,鲜吃的三条今天中午就得下锅,不然天暖了要臭。
后院橡子粉还有一百多斤,但那是牲口的命,七只猪仔正在长膘的关键期,断了饲料前功尽弃。
院门被人一把推开。
推的力道很重,门板撞上墙根的青砖,震下一片灰渣。
两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男人大步迈进院子,领头那个三十出头,左胸口袋别着钢笔,腋下夹着黑皮公文包,后头跟着个矮个子,手里攥着一卷红头文件。
帮工的婶子们正蹲在廊下喝姜汤等开工,看见这阵仗,搪瓷缸子都没放稳就站了起来。
领头的扫了一眼院子,目光在廊下晾着的狐皮围脖上停了一瞬,径直朝西屋走。
“靠山屯陈峰家?”
他没等回答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长方形红印的文书,抖开,念出声——
“根据群众实名举报,你家涉嫌无照从事皮毛加工经营活动,违反《工商管理暂行条例》第十七条。现依规对涉事设备、成品及原料实施登记查封,即日生效。”
念完,他把文书往陈峰面前一递。
陈峰没接。
他盯着文书右下角的举报人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