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棵树公社粮管所副主任,张德才。”
白纸黑字,盖着三棵树公社工商所的公章,骑缝章完整,编号连续。
手续齐全。
这一刀,比粮管所的封锁令更狠。
断粮断的是嘴,查封断的是根——缝纫机没了,皮货厂的订单交不出,四十副手套十五条围脖八件貂毛领子全成废纸,省城百货大楼的考察也不用来了。
大姐这半年拼了命攒起来的东西,一张纸就能全部抹掉。
矮个子已经绕过陈峰,推开西屋的门帘。
缝纫机的踏板声戛然而止。
陈秀兰僵在椅子上,手里还攥着半截没裁完的兔皮条。
她的目光从矮个子胸前的钢笔移到他手里的红头文件,再移到门外领头那人腋下的黑皮公文包。
血从她脸上一寸一寸退下去。
“查封……缝纫机?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但尾音在抖。
矮个子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要去摸缝纫机的转轮。
陈秀兰猛地扑上去,整个人趴在缝纫机上,双臂死死箍住机身,后背弓成一团。
她的指甲抠进机台的黑漆里,虎口上贴着的胶布被扯开,伤口又渗出血丝。
“不能拿……这是我的……不能拿走……”
她的牙齿打颤,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,浑身抖得连缝纫机的铁架子都跟着响。
帮工的婶子们挤在门口,没一个人敢出声。胖子娘攥着搪瓷缸子的手指白,二婶捂住了嘴。
陈秀兰的眼神已经不对了。
她不是在看眼前的人,她看的是某个不在这里的东西。
那种缩成一团、肩膀塌下去、脑袋往胸口埋的姿势,跟在李二狗家被打时一模一样。
苏清雪冲进西屋,蹲下来握住陈秀兰的手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大姐,没事的,大姐——”
陈秀兰听不见。
她的嘴唇翕动,反反复复只有那几个字:“不能拿走……不能拿走……”
堂屋到西屋,直线距离不到六步。
陈峰走了三步就停住了。
他站在西屋门口,右手搭在门框上。
门框边的木架子上,挂着一个红双喜搪瓷脸盆,那是他系统盲盒开出来送给大姐的。
脸盆底部印着喜鹊登梅,红漆还是新的。
他盯着大姐弓起的后背看了两秒。
那件碎花棉袄下面,藏着皮带抽的、烟头烫的、绳子勒的旧疤。那些疤他亲眼见过,一道一道的,有些已经白,有些还泛着暗紫。
缝纫机是他用两支特级血茸换来的。
大姐在这台机器前熬过无数个深夜,十指扎满针眼,虎口割裂又愈合,缝出的第一副兔皮手套被苏清雪惊叹过京城百货大楼的品质。
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夸。
领头的干事皱着眉朝西屋走:“陈峰同志,我劝你配合——”
砰。
搪瓷脸盆从墙上弹飞出去,撞在廊柱上,盆底向内凹陷变形,红漆炸裂,喜鹊登梅碎成几瓣,碎片弹射到矮个子脚边。
院子里静了。
陈峰收回右掌。掌根红,门框边的木茬子扎进皮肉里,他没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