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雪的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左边“皮货收入”那栏数字越写越长,右边“问诊人数”那栏也在往下排——刘根生的脓疮、孙大嫂小儿子的积食、杨瘸子的老寒腿、赵家媳妇的痛经,全记着,全没收钱。
她在“不收钱”底下划的那两道杠,墨迹干透了,纸面微微凹陷。
正月十四,后院飞龙鸟窝里第四枚蛋终于破了壳。
湿漉漉的雏鸟拱开蛋壳,细弱的叫声穿过禽笼铁网传进堂屋。希月趴在笼边数了三遍,扭头朝灶房喊:
“嫂子!四只了!四只了!”
苏清雪正用陈峰教的法子控火候熬粥,听见喊声勺子一歪,锅底又糊了一层。
陈峰靠在门框上没出声,鼻子先替他表了态。
“……我再刮一遍锅底。”
苏清雪背对着他,耳根红得能滴血。
陈峰没再逗她,蹲到灶口把火拨小,顺手从怀里掏出昨天就揣好的东西——一张折成四方块的纸条,上面写着
“正月十五年集·公社大集·辰时开”。
“明天赶集。”
希月的脑袋从院门口弹回来:“赶集?!”
“带你和你嫂子。”
希月的眼珠子转了两圈,压低嗓门凑到苏清雪耳边:“嫂子,哥要带你逛街!”
苏清雪拿锅铲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逛什么街,买东西。”
“买东西也是逛街!”希月拍着巴掌往外跑,“我去告诉妞妞!给她带糖葫芦!”
天没亮陈峰就套好板车。
车板上铺了两层干稻草,稻草上头压一张狼皮褥子——这是给苏清雪和希月坐的。
他自己在前头拉车,大黄跟在车尾巴后面撒欢。
苏清雪出门时换了那条格纹围巾,头用红头绳扎了个低马尾。
棉袄虽旧,腰身却被陈秀兰用边角碎布收了一道,勒出一截细腰。
陈峰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拉车的步子快了两分。
公社大集设在粮管所南边那条土街上。
正月十五前最后一个集,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。
陈峰一手拉车一手护着苏清雪的胳膊往里挤,希月骑在他脖子上,两只羊角辫随着人流一颠一颠。
卖糖葫芦的老头把山楂串插满了半人高的草垛子,红艳艳一片,糖衣在日头底下泛着亮壳。
希月盯住就不动了,口水咽了三回,愣是没开口。
陈峰伸手拔了两串。
“一串你的,一串带回去给妞妞。”
希月两只手各攥一串,左边咬一口右边闻一下,腮帮子鼓成两个包。
“哥,妞妞那串我先替她尝一口行不?”
“不行。”
“就一口!”
“半口。”
希月立刻在妞妞那串顶上的山楂球上啃了指甲盖大一块,满足地眯起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