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喊声撕破了黄昏的风雪。
陈峰扛着鱼篓刚迈进院子,刘婶已经连滚带爬冲到了他家门口,怀里夹着三岁的小丫头,棉袄扣子全崩开了,嗓子喊得劈了。
“陈峰!求求你!根生他……他抽过去了!浑身烫得能煎鸡蛋!嘴唇都紫了!”
陈峰把鱼篓往地上一撂,看了苏清雪一眼。
苏清雪已经伸手接过刘婶怀里的孩子。
“走。”
陈峰大步跨出院门,脚下的积雪被踩出闷响。刘婶踉踉跄跄跟在后头,一句完整的话说不出,全是碎片——“下午还好好的”“突然打摆子”“叫不醒”“公社卫生所四十里地……”
四十里雪路。天黑透了。零下二十几度。
等不起。
刘家的门敞着,灶膛早灭了,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。炕上的男人蜷成一团,脖子绷直往后仰,四肢一阵一阵抽搐,嘴角挂着白沫,牙关咬得咯吱响。
陈峰三步上炕,左手扣住刘根生的腕子。
脉弦数,跳得又急又硬,指腹下那根筋绷得快断了。额头烫手,不用量——四十一度往上。
他翻开刘根生的裤腿。
右小腿膝盖下方三寸处,一片拳头大的暗红肿胀,皮肤绷得亮,中心隐约有个白点,按下去周围皮肉烫硬,脓腔已经成形。
旧伤口没清理干净,入了邪。寒热往来,脉弦数——脓毒入血的前兆。
今晚不退热、不排脓,人熬不到天亮。
“胖子!”
王胖子正扒在门框上探头,差点一骨碌摔进来。
“烧水!大火!灶膛里有劈柴自己塞!水开了端进来!”
“得嘞!”王胖子二百来斤的身板转身钻进灶房,锅碗瓢盆叮当一片响。
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卷着麂皮的布包,在炕沿上展开。七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排成一列,针尖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泛着冷光。
刘婶瞪大了眼睛,嘴张着合不上。
陈峰没解释。两指捻起最细的一根毫针,左手拇指按住刘根生的曲池穴,右手落针。
进针极快。
银针没入皮下分许,他拇指一捻,食指中指交替弹拨针柄——一进三退,频率精准,指尖的力道层层递进,针尾在灯光下嗡嗡震颤,出一声极细的鸣响。
刘婶后退一步,后背撞上了墙。
她听见了。那根针在响。
第二针,合谷。第三针,大椎。
三针落定,刘根生绷紧的脖子开始松弛,抽搐的频率从每隔两三秒变成七八秒,白沫不再往外冒了。
陈峰盯着他的面色。额角的汗珠正在变大,这是热往外走的迹象。
他又取两根针,左手摸准足三里,右手落针旋捻,扶正气走脾胃经。最后一针扎在血海穴上,针入即转,三捻两提,手腕带动指尖的动作行云流水。
五针。前后不到一刻钟。
刘根生的身体一寸一寸松下来。脖子不仰了,牙关不咬了,攥成拳的手指慢慢张开。紫黑的嘴唇开始褪色,呼吸从急促的喘变成了深长的吐纳。
他睁开了眼。
“……水。”
刘婶扑上去抱住丈夫的脑袋,嚎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。
“先别嚎。”
陈峰把她拨开,从王胖子手里接过刚烧开的热水,兑了半碗凉的,端到刘根生嘴边喂了三口。
热退了,但脓没排,根子还在。
他转头看了眼刘婶。
“接下来要切脓,疼,但必须弄。你受得住就看着,受不住就出去。”
刘婶抹了把脸,死死咬住袖子,蹲在炕沿下没动。
陈峰抽出腰间的猎刀。
窄刃在灶膛的火舌上翻烤了三遍,刀刃从银白烧到暗红再放凉,刘婶的脸跟着变了三遍颜色。
他用左手固定住刘根生的小腿。右手持刀,刀尖对准肿胀中心那个白点——
一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