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筐鱼哗啦啦倾倒在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盘上,狗鱼肥鲫堆成小山,鳞片反着日光,腥鲜味在冷空气里炸开,半个村子都能闻着。
陈家院门口最先探出脑袋的是刘婶家的小孙子,流着鼻涕愣了两秒,转头脚底抹油往巷子里跑。
“陈家打鱼啦——碾盘上全是鱼——”
不到一刻钟,石碾盘周围围了二三十号人。
断粮通知的消息在村里传了三天,眼下家家户户都在勒裤腰带。碾盘上这堆活蹦乱跳的鲜鱼,在每个人眼里都是实打实的救命粮。
但没人敢伸手。
都知道陈家刚被粮管所断了口粮。
陈峰蹲在碾盘边,从鱼堆里挑出两条最大的肥鲫,每条不下四斤。他站起来,径直走到人群外围。
刘婶站在最后面,手攥着衣角,眼神往鱼堆上瞟了一眼又缩回去。她家男人上个月砸伤了腰杆子,躺炕上下不来地,家里揭不开锅的事全村都知道。
陈峰两条鱼往她怀里一塞。
“婶子,拿回去炖汤,放点姜丝去腥。”
刘婶手一抖,鱼差点掉地上,她死死搂住,嘴唇哆嗦了半天,眼眶里的水珠子啪嗒掉下来。
“峰……峰子,你家自己还……”
“我有手有枪,还有一条河,饿不着。”
陈峰转身又抓起一条最凶的狗鱼,走向孙大嫂。孙大嫂男人肺上有毛病,吃不起药,孩子三个月没沾过荤腥。
“嫂子,狗鱼刺少,给孩子吃。”
孙大嫂接过鱼,手背上的冻疮蹭到鱼鳞,她浑然不觉,抱着鱼转过身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陈峰一条一条地分。
老猎户杨瘸子拄着拐杖站在槐树根底下,没凑热闹。陈峰提着一条二斤重的细鳞鲑走过去,硬塞进他腋下。
“杨叔,细鳞鲑清蒸,加盐就够。”
杨瘸子脸皮抽了两下,“嗯”了一声,拄着拐杖走了,脊背挺得比平时直。
碾盘上的鱼少了大半。
陈峰分完最后一条,拍了拍手上的鱼腥味。留给自家的十来条鱼装进王胖子扛来的麻袋里,够全家连吃带腌撑半个月。
人群没散。
二婶端着分到的三条鱼,脸朝南,朝三棵树公社的方向,重重啐了一口。
“姓张的断亲侄儿的粮,亲侄儿拿鱼喂活全村!”
她嗓门大,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“这人品,还用掂量?”
没人搭话,但点头的、抹眼泪的、回家拿碗来盛鱼的——全村老少爷们心里那杆秤,今天彻底歪向了陈峰这头。
陈峰扛着麻袋往家走,嘴角那道弧线压着没放开。
张德才想用一纸公文把他掐死。
粮管所卡得了粮站,卡不住一条河。
卡得了明面上的口粮,卡不住人心。
拐进自家院子,大黄窜过来闻鱼腥味,尾巴甩得院墙上的雪都震下来。陈峰把麻袋往廊下一搁,正要进屋喊苏清雪出来挑鱼腌鱼——
巷子东头,刘婶家的方向,一声凄厉的哭喊撕破了午后的安静。
伴着急促到疯的拍门声。
“陈峰!救命啊——我家那口子抽过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