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炉子烧得旺,铸铁壁滋滋作响,烤得人脸皮紧。
张德才翘着三接头皮鞋,茶缸端在手里,拇指搭在缸沿上有节奏地敲。粮本摊在他膝头,翻到户主那页,折了个角。
陈峰站在门槛上没进去。
他盯着那双三接头皮鞋看了三秒,目光平移到粮本上。
折角朝外,故意的——这是在告诉他,查过了,查到了,你的底我摸得清清楚楚。
行。
陈峰抬脚跨进堂屋,没看张德才,径直走到炕柜前蹲下。
苏清雪从西屋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捏着记账的铅笔。陈峰冲她摆了下手,声音不大:
“去把二叔二婶喊来。再让希月把妞妞带里屋待着,门插上。”
苏清雪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
陈玉芬正在灶房翻陈秀兰的腌菜坛子,听见动静探头:“峰啊,大姑看看你这酸菜腌得——”
“大姑。”
陈峰从炕柜暗格里拎出一个铁皮盒子,锈迹斑驳,盖子上印着“光荣退伍”四个红字,漆皮剥落了大半。
他把盒子搁在炕桌正中央,手掌压在盖子上没掀开。
“坐吧。有些账,今儿个一块儿清。”
陈玉芬的笑僵在脸上。她扫了一眼那个铁皮盒,脚步顿住,嘴角的弧度还挂着,眼珠子却不转了。
张德才放下茶缸,粮本合上搁到一边,坐正了身子。
张小军从灶房端着半碗鹿骨汤出来,嘴角还油亮亮的,一屁股坐到门边矮凳上,吸溜了一口。
二叔陈宝国和二婶前后脚进屋。二叔看见桌上那个铁皮盒,脚底下钉住了。
他认得。
那是大哥陈大山的遗物。
陈峰掀开盖子。
里头的东西不多——一本退伍证,深棕色皮面磨得起毛,内页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六五式军装,眉眼和陈峰有七分像。
一枚三等功奖章,铜质的,搁在退伍证下面,绶带褪成了灰白色。
最底下,压着一本黄的记账本。
陈峰把退伍证和奖章取出来,轻轻搁在一旁。他拿起记账本,翻到最后几页,摊开,平放在陈玉芬面前。
什么话都没说。
记账本上的字是钢笔写的,墨水洇开了一些,但每一笔都认得出来。
第一行:“六〇年冬,复员安置费共拨二百四十元整。姐说家里盖房差钱,借走二百元,打了条子,说一年还清。”
第二行只有四个字:“至今未还。”
再往后翻。
“六八年秋,肺病加重,咳中带血。写信问姐借三十元看病。”
“六八年冬,第二封信寄出。恐上一封丢失。”
“六九年春,第三封。只问一句——姐,你还在不在。”
字迹到这里变了。前面的字虽然潦草,笔画还稳。
最后这几行,横竖都在抖,撇捺拖着长长的尾巴收不住,纸面上有深浅不一的压痕——写字的人使了很大的力气,才把笔画刻进去。
陈峰的指尖停在那个“在”字上。
指腹微微颤。
他没抬头。盯着那页纸看了五秒,把手收回来,攥了一下拳头,松开。
屋里没声。
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下,砸出几颗火星。
“大姑。”
陈峰开口了。声调平得不正常,没有起伏,没有重音,每个字咬得又短又准。
“我爹的二百块复员安置费,你领走的时候说的是借。一年还。十年了。钱没回来,人也没来。”
陈玉芬的嘴张开又闭上,喉结滚动了两下。她迈了半步想凑近看,又缩回去。
“六八年我爹咳血。写了三封信。第一封借三十块钱看病——三十块,大姑,不是三百。”
陈峰竖起三根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