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封,怕信丢了,又写了一遍。第三封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第三封没借钱。就问了一句话。”
陈峰把记账本转了个方向,那行颤抖的字正对着陈玉芬的脸。
“姐,你还在不在。”
“三封信,一封都没回。”
陈玉芬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灰。她猛地一拍大腿,嗓子拔高了八度,哭腔劈出来:“你爹是我亲弟弟!你以为大姑不心疼?那几年我自个儿也——”
“那你心疼的方式,就是揣着二百块钱,等他死干净了再来认亲?”
陈峰的声音没拔高。
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这句话砸下来,陈玉芬的哭腔断了。嘴还张着,气从喉咙里出来,没组成词。
二婶别过脸去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。
二叔陈宝国两手撑着膝盖,指节攥得白,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。
他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锯木头。
“大姐。大山走那天你来了——隔着二十步哭了两嗓子,纸没烧,香没点,饭没吃,人就走了。棺材板是我上后山砍的松木,钉子是我找铁匠赊的账,赊了一年半才还清。”
二叔的鼻翼翕动着,眼眶通红。
“我不怪你不出钱,你也有你的难处。但三封信一封不回——那是你亲弟弟在叫你。在求你。”
陈玉芬瘫坐在凳子上,脸上的神情挂不住了。
她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张德才坐不住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中山装的第二颗纽扣被他无意识地拧着,声音端出了调解的架势:
“都多少年的事了,翻出来伤感情。一家人,往前看——”
“姑父。”
陈峰转过头。
目光落在张德才膝头那本合拢的粮本上。
“家事还没翻完呢。”
张德才的手停了。
“今天下午两点半,传达室,公社的摇把子电话。”陈峰一字一顿,
“你拿我家粮本打了三棵树粮管所的电话,报的我的名字,查了靠山屯的饲料调拨记录和粮食供应渠道。”
张德才的脸从镇定变成铁青。他嘴唇翕动了一下,下意识去摸胸口别的那支英雄钢笔,手指头搭上去又放下来。
“姑父是粮管所副主任,管着三个公社的粮食调拨。查我的底,是打算怎么用?卡粮?断供?还是往上头递个条子,说我投机倒把?”
张德才猛地站起来,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。
“你血口喷——”
“传达室老赵头今天值班。”陈峰打断他,
“你打完电话走的时候,粮本搁在窗台上忘了拿,是老赵头追出去还给你的。你要不要我把老赵头请来当面对?”
张德才的嘴合上了。
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,又沉下去。他慢慢坐回凳子,脊背撑得笔直,下颌收紧,一言不。
张小军端着汤碗缩在门边,嘴角的油渍还没擦,一双眼珠子从他爹转到他娘,转到陈峰,不敢吭声。
陈峰收回目光。
他把记账本翻回第一页,合上,放回铁皮盒里。退伍证和奖章也放回去,一样一样码好,盖上盖子。
“这盒子我搁在家里,谁都能来看。”
他拍了拍盖子,站起身。
“今天的账算到这儿。大姑要是住得下就住一宿,明天一早公社有进城的马车。”
陈玉芬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对上陈峰的眼神,又低了下去。
陈峰走到门口,掀帘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回头。
“那二百块,我不要了。但我爹那三封信——大姑你自己心里掂量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