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汤碗底的冰碴化了一夜,天亮时灶上又飘出棒子面糊糊的热气。
陈峰五点起身,检查了后院圈舍——七只花背猪仔在橡子粉饲料里拱得欢实,最壮那头公猪仔体重奔着四十五斤去了。
飞龙鸟窝里第四枚蛋的裂纹又扩了半寸,蛋壳顶端鼓出一个米粒大的凸起,破壳就在这两天。
苏清雪端着两个荷包蛋进来,蛋黄没散,边缘微焦,比前几天又进步了一截。
“今天进老龙口外围,打两张好皮子。”
陈峰接过碗,三口扒完。
省城百货大楼采购科长月底来县里考察皮货,刘卫国的便签上写得清楚——届时务必备足样品。
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二十天,手里还差两张能镇场面的极品紫貂皮。
苏清雪把三个煮鸡蛋塞进他猎装内兜,指尖在胸口停了一瞬。
“早点回。”
陈峰捏了捏她的手背,背上撅把子,带大黄出了院门。
他没注意到,骡车还拴在村口老柳树上。
张德才一家昨晚没走。
张小军赖在二叔家蹭了一宿炕,天刚亮就在村里转悠。
他从二叔家出来时特意绕到陈峰院子外头,踮脚往里瞅了三圈,确认陈峰扛枪进了山,才咧嘴往西屋方向溜过去。
西屋是作坊。
缝纫机踏板声从早上六点就没停过。
陈秀兰趴在机头前赶工,手边摞着三条已经缝合收边的狐皮围脖,最上面那条是留给省城采购看的样品——整张红狐皮毛色均匀,针脚压在绒毛根部,翻过来看不见一根线头。
门没栓。
张小军推门就进。
陈秀兰抬头,踏板声断了。
“表姐,忙着呢?”
张小军扫了一圈屋子,目光从墙上挂的六张硝好的兔皮滑到窗台码放的狐皮围脖上,最后落在角落那台飞人牌缝纫机的烤漆面板上。他吹了声口哨。
“这玩意儿可值老鼻子钱了。”
陈秀兰没搭话,重新踩动踏板。针脚走了半寸,张小军已经走到窗台边,伸手拎起最上面那条狐皮围脖,往自己脖子上一搭。
他手上有油——早饭在二叔家啃的油饼,五根手指头油光锃亮,指缝里还嵌着面渣。
“放下。”
陈秀兰站起来,声音不高,膝盖在桌沿底下磕了一下。
张小军歪着头,把围脖往脸上蹭了蹭。
“我试试咋了,又不是外人。”
“那是样品,不能碰——”
“样品?”
张小军把围脖从脖子上扯下来,凑到眼前翻来翻去看,油乎乎的拇指按在皮面正中央,一道浅黄色的油渍洇开,渗进绒毛根部。
陈秀兰冲上去夺。
张小军胳膊一抬,举过头顶,仰着下巴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急什么?一条破围脖——”
“给我!”
陈秀兰够不着他的手,脚下踉跄,撞在缝纫机角上。张小军被她这副急赤白脸的样子逗乐了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表姐,你在我姑面前充什么大?一个被婆家赶出来的破鞋,管得着我?”
缝纫机踏板“咣”地弹回原位。
陈秀兰愣在原地。
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,脖子缩进衣领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攥着袖口的布料,攥到指节白。嘴唇动了两下,没出声。
这副姿态太熟悉了。
在李家的灶房里,在赵桂花的目光底下,在李二狗举起皮带的瞬间,她就是这么站的——肩膀缩拢,脑袋低下去,把自己团成一个尽量小的目标。
“嫂子说放下,你聋了?”
苏清雪的声音从门口劈进来。
她手里端着给作坊送的姜汤,搪瓷缸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,姜汤溅出几滴。
张小军转过身,嬉皮笑脸的表情还挂在脸上。
“嫂子,你管得也宽。以后这作坊归我姑操持,你也得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