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小军嘴唇翕动了两下,鹿肉梗在嗓子眼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张德才脸色变了变。他伸手按住儿子肩膀,把他往后拽了拽,干笑一声。
“小孩子不会说话,峰子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陈峰端起碗,喝了一口棒子面粥,把碗放下。
“姑父,天不早了。骡车走夜道不安全。”
这是送客。
张德才的笑僵在嘴角。他看了妻子一眼,陈玉芬张了张嘴,没敢再开口。张小军缩着脖子溜下炕,三接头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响。
三个人出了院门,骡车吱呀驶远。
陈峰坐在原位没动。
苏清雪默默收拾碗筷。西屋门帘掀开一条缝,陈秀兰红着眼眶探了探头,跟苏清雪对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缝纫机踏板声重新响起来,比刚才快了一倍。
希月从里屋钻出来,趴在陈峰腿上,小声问:“哥,那个胖子把鹿肉都吃完了。”
陈峰摸了摸她脑袋。
“明天哥再打。”
夜深了。
炉子里的煤压了灰,火光暗下去,只有铸铁壁上还透着暗红。屋里人都睡了,希月缩在里屋炕上抱着大黄打呼噜,陈秀兰的踏板声也停了。
陈峰坐在院子里的劈柴墩上。
撅把子横放在膝盖上,枪膛打开,他用碎布条一寸一寸擦拭枪管内壁。布条上沾着油,黑乎乎的,他换了一条继续擦。
西北风贴着地皮刮,把院墙根的碎雪卷起来打在脸上,他没躲。
身后门轴响了一声。
苏清雪披着他的旧军大衣走出来,袖子长出一截垂在手背上,怀里端着一碗姜汤,冒着白气。她没说话,在他旁边蹲下,把碗搁在劈柴墩上。
陈峰接过碗喝了一口。姜辣辣的,红糖放多了,甜得齁。她调姜汤的手艺还是差,跟她做饭一样。
他没提饭桌上的事。她也没提。
风灌进院子,把廊下晾着的狐皮吹得晃了晃。
陈峰盯着枪管里的膛线,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爹活着的时候,最念叨他姐。”
苏清雪偏过头看他。
“七三年冬天,我爹肺病犯了,咳血。”
他把布条从枪管里抽出来,卷成团扔进脚边的铁皮桶。
“写了三封信。第一封求借三十块钱看病。第二封说前面那封可能寄丢了,又写了一遍。第三封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封没求钱。就问了一句,姐,你还在不在。”
风声填满了他停下来的那几秒。
“一封都没回。”
他的手攥在枪托上,指节鼓起来,骨头的轮廓从皮肤下面顶出来。
“第二年开春,我爹没钱看病,拖成了痨病。又拖了两年,没了。”
苏清雪没吭声。
她把额头靠上他的肩膀。军大衣的棉布压在他颈窝里,她呼出的热气打在他锁骨上,一下,一下。
陈峰闭了闭眼。
他没有推开她,也没有抱过来。两个人就这么靠着,劈柴墩硌着屁股,冻得腿麻。
过了很久,苏清雪开口。
声音闷闷的,从他肩窝里传出来。
“姜汤凉了。”
陈峰低头看了一眼碗。汤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碴子。
他端起来一口闷了。
冰碴子拍在舌头上,底下的姜汤还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