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玉芬的哭腔戛然而止。
她松开陈峰的手腕,擦了擦干燥的眼角,笑容重新挂上去,比刚才自然了三分。
“瞧你这话说的,大姑不是身子不争气嘛……这不,听说你日子过好了,大姑高兴,连夜催你姑父套车来的。”
张德才已经在炕桌前坐稳了,四口袋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两颗,三接头皮鞋搁在炕沿下,脚上穿着崭新的尼龙袜子。他端起苏清雪沏的茶抿了一口,目光从合同副本上收回来,笑着接话。
“峰子,你姑说得对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今儿来就是走亲戚。”
陈峰没应声,转身进灶房。
锅里还温着中午给大姐炖的鹿骨汤,他另起一口铁锅,切了半斤鹿肉爆炒,又用猪油煎了四个鸡蛋,盛了一盆棒子面饭,连同腌好的芥菜丝一块端上桌。
“吃饭。”
张小军第一个动筷子,夹了三块鹿肉塞嘴里嚼都没嚼就吞下去,腮帮子鼓得老高,含糊不清地说好吃。陈玉芬也不客气,鸡蛋一人独占两个,边吃边用余光扫西屋方向——缝纫机的踏板声一直没停,陈秀兰在里头赶活。
苏清雪坐在陈峰右手边,安静地拨着碗里的棒子面饭,没夹菜。
张德才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,手指在桌面点了点。
“峰子,姑父跟你说个正事儿。”
陈峰嘴里嚼着饭,抬了抬眼皮。
张德才从兜里掏出英雄钢笔,在桌上画了个圈。
“你搞的这个皮货加工,路子是好路子。但你想过没有——你一个猎户,户头上没单位挂靠,名不正言不顺。万一再来个刘海波那样的,一纸公文就能把你掐死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我在粮管所干了十二年,所里跟县供销社、县工商所都有交情。你把作坊挂在粮管所名下,算集体副业,谁也动不了你。原料采购、产品外销,姑父帮你打通关节。你只管打猎供皮子,别的不用操心。”
陈峰没接话。
他夹了一块鹿肉放进苏清雪碗里。
陈玉芬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,筷子往桌上一搁,话头拐了个弯。
“峰子,大姑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她侧过身,目光落在苏清雪脸上,上下打量了一圈。
“苏知青长得是俊,大姑不否认。可她一个下乡的,娘家远在京城,根都不在咱东北。你想想,她要是哪天返城走了,你咋办?”
苏清雪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。
陈玉芬没注意到,嗓门又拔高了半寸。
“你张叔手底下有个张会计,他闺女今年十九,能干,壮实,屁股大好生养。家里条件也匹配,嫁过来能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。大姑是真心为你好——”
“大姑。”
陈峰的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笑。
“我媳妇在旁边坐着呢,您说这话,合适吗?”
陈玉芬噎了一下,讪讪地摆手。
“我这不是替你打算嘛……”
苏清雪端起碗,慢慢吃了一口棒子面饭,咽下去。她没说话,耳根泛着浅红,脊背挺得笔直。
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张小军打破沉默。他把最后一块鹿肉塞进嘴里,油汪汪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嘴一咧。
“哥,我跟你说,我力气大,能干活。你这作坊缺人手吧?让我来帮你管——”
他拿筷子指了指西屋方向,缝纫机踏板声正密。
“表姐一个离了婚的女人,带着孩子,以后也嫁不出去了。不如让我在作坊盯着,帮她管管事,省得她一个人撑不住——”
踏板声停了。
西屋门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,随即归于死寂。
陈峰放下筷子。
动作很轻。筷子搁在碗沿上,没出声响。
但桌上三个人同时不嚼了。
“我姐的事。”
陈峰抬起头,看着张小军。他的语气跟刚才没什么区别,甚至还挂着笑,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。
“什么时候轮到外人说嘴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