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二,天还黑着,缝纫机的嗒嗒声就从西屋传出来。
陈秀兰已经连踩了三个时辰,煤油灯芯烧秃了两截。
她脚下踏板频率稳定,走线绵密到贴着皮面看都辨不清针脚。
陈峰端着一碗热棒子面糊糊推门进去。
“吃口东西。”
陈秀兰头也不抬:“最后两副手套,缝完这批刚好凑够数。”
陈峰没催,把碗搁在窗台上,目光扫过靠墙码得整齐的成品堆。
二十副兔皮手套,八条狐皮围脖。
兔皮手套用的是他这一个月陆续猎回的雪兔皮,经大姐亲手硝制,皮板柔韧得能对折而不断裂,绒面摸上去跟棉花糖似的。
狐皮围脖更不用说,三只红狐加上之前存的两张老皮子,每一条都是血红带金线的极品色泽,铺开来能晃花人眼。
陈峰蹲下身,随手抽出一副手套翻过来。
缝线全部压在绒毛根部,肉眼只见皮面光滑浑然一体,用拇指指甲刮接缝处,纹丝不动。
他又捏住手套口的收边,使了三分力往外扯——针脚吃住了,皮子本身都没变形。
放下手套,他又从围脖堆里抽了一条。
毛色均匀,整条围脖找不到一处拼接的色差,连尾衔接处的藏针都走得干净利落。
行了。
陈峰在心里给了个评价——这批货拿到京城百货大楼去,柜台师傅都挑不出毛病。
缝纫机停了。
陈秀兰咬断最后一截线头,把刚缝完的手套翻过来抖了抖,搁到最上面,长长吐了口气。
她十根手指红肿亮,右手虎口贴着半截胶布,那是被剪皮刀割的,昨天才换的药。
“大姐,手伸过来。”
陈秀兰缩了缩手:“不碍事。”
陈峰已经拽过她的手腕,摁住关节揉了两圈。
宗师级中医的手法渗着暗劲,酸胀从指根一直通到前臂,陈秀兰嘶了一声,整条胳膊跟着软了下来。
“药膏晚上再糊一层。以后日产量控下来,别一口气熬整宿。”
陈秀兰没应声,眼睛盯着那堆成品,嘴角的弧度压不住。
一个月前她还在李家劈柴啃霉窝头。
“吃饭。”陈峰把碗塞她手里,转身出了西屋。
堂屋炕桌上,苏清雪正翻账本。
她的记账方式极其规整——左页是工时,哪个婶子干了几件、用了多少料、领了多少工钱,精确到分;
右页是成本核算,芒硝消耗、工业盐消耗、缝纫线损耗、煤油灯油……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。
陈峰凑过去扫了一眼,苏清雪下意识用胳膊肘挡了挡。
“看什么看,还没算完。”
陈峰笑了,伸手把她挡路的胳膊拨开,指头点在账本末尾那行数字上。
成本合计:原料六十二元,工资九十八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