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峰站在原地没动。
这张脸他认得。
前世,这张脸最后一次出现在他记忆里,是在一张黑白遗照上。
照片里的人比眼前还瘦,颧骨更高,眼窝更深,六十岁不到就走了。
舅舅。周德贵。
死因是胃出血。
老家的生产队排挤他,分的地最差,口粮最少。
表哥周志刚当了三年兵退伍回来,没门路没关系,连个临时工都找不到,爷俩守着两亩盐碱地,熬了十来年,硬是把日子过成了死局。
前世的陈峰呢?
那时候他已经了财,开着进口轿车住着洋楼,却连舅舅的葬礼都没回去。
理由是忙。
忙着在夜总会里跟人拼酒。
陈峰捏了捏兜里剩下的那半个鸡蛋,指节白。
“舅。”
他开口,嗓子有点紧。
老汉的眼眶瞬间红了,从车板上滑下来,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。
旁边的壮实青年赶紧搀住他,自己的眼睛也跟着湿了。
“小峰,真是你……舅舅没认错……”
周德贵抓住陈峰的胳膊。
“你舅妈说你爹妈走了以后你在靠山屯过得不好,我跟你表哥商量了,想过来……看看你……”
他说着,眼神往车板上那堆寒碜的行李扫了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陈峰什么都明白了。
几个麻布包袱,一口破铁锅。
这哪是来“看看”的。
这是拖家带口来投奔的。
老家待不下去了。
陈峰把兜里最后半个鸡蛋塞进舅舅手心里,转头看向那个穿旧军装的青年。
“志刚哥。”
周志刚使劲点头,喉结滚动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
陈峰弯腰,一把扛起车板上最重的那个麻布包袱,甩到自己背上。
“走。先回家。”
他指了指大黄。
“前头带路。”
大黄甩了甩尾巴,撒腿就跑。
陈峰扶着舅舅,周志刚在后头牵马,一行人踩着夕阳的影子,往靠山屯的方向走。
风里带着松脂的味道,远处屋顶上的炊烟直直地升上去,散进灰蓝色的天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