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知涯莞尔一笑。
最后,他看向周易:“小周,造军器的事不能停。你凡是需要什么料、什么人,直接和我讲。”
安排完这些,李知涯才在案后坐下。
他铺开纸,磨墨,提笔时手顿了顿。
笔尖落下,写的是《抚恤事略》。
“……此次临高之行,本为增援旧部,规劝同道。
然余昏聩,不察王家寅、吴振湘二贼包藏祸心,致使寅午二堂火并之变。
麾下将士忠心护主,血战殉难者七百五十三人,重伤致残者四十一人。
此皆因余盲目信人、谋事不周之过,余当向兵马司全体同袍谢罪……”
写到此处,笔锋稍滞。
李知涯闭眼,眼前浮现出晋永功的脸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——
“……凡战殁者,抚恤银按旧例两倍放。
其父母妻子,由兵马司庄田供养终身,米粮布匹按季支取。
子侄愿读书者,送入义学;愿习武从军者,年满十六即可编入亲兵营。
重伤致残者,除抚恤银外,每月另领伤残贴补三钱。
兵马司将设善工坊,授以编织、木工等技,使其得以自存……”
写到最后,他添上一句:“余知人命非银钱可偿,更知父母失子、妻子失夫、儿女失怙之痛,纵碎骨难赎。
唯望诸位眷属能给余补过之机,余在此立誓:自此谋事必三思,用兵必万全,绝不再令麾下儿郎枉死!”
落款:南洋兵马司游击将军李知涯,泰衡八年九月廿一。
刚搁笔,门外就传来脚步声。
常宁子撩开帘子进来。
这野道士还是那副邋遢相,道袍袖口沾着油渍,腰间挂个酒葫芦。
他看见李知涯坐在案后,咧嘴一笑:“李兄,可算回来了!我还当你被南海龙王爷招了驸马呢!”
李知涯没接这玩笑话,只把写好的文书推过去:“道长来得正好,劳烦你帮我把这个拿去印刷布。岷埠城里贴一份,阵亡者家乡各寄一份,再登一期《商报》。”
常宁子收笑,拿起文书细看。
他读得很慢,读到“余在此立誓”那句时,眉毛扬了扬。
看完后,常宁子抬头看向李知涯,摇头啧啧两声:“李兄啊李兄,你这谢罪书写得……我都快掉泪了。”
“该谢的罪就得谢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,”常宁子吹干墨迹,小心折好纸张,“我是说,你这抚恤标准,这善后安排——
放眼大明各处军镇,有几个上司能做到?
别说两倍抚恤,就是能足旧例的,都算良心了。
那些文官老爷克扣兵饷吃空额,死了人报个‘失踪’,一分钱不用掏。
你这倒好,又赔钱又养家,还自己把罪责全揽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难得正经:“什么叫‘劳烦’呐,李兄客气了。这事,我包给你办好的。”
李知涯点点头:“有劳。”
抚恤的事安排妥当,李知涯才有多余精力回味这次火并。
他让仆役泡了壶浓茶,独自坐在二楼的露台上。
夜色渐深,港口灯火稀疏,只有几艘晚归的渔船还在卸货。
从事到回到岷埠之前,他一直在逃命、善后、安抚人心,没空细想。
这会儿静下来,那些疑团才一个个浮上来。
王家寅、吴振湘——
两个寻经者的老堂主,当年在松江教堂收容所一起喝过稀粥,在官兵围剿时互相挡过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