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么就要对自己下死手?
茶汤滚烫,李知涯抿了一口,烫得舌尖麻。
他慢慢琢磨。
是了。
之前掌经使高向岳带着子、辰二堂主陆忻、楚眉去应天,说是接受朝廷封赏,为寻经者谋一条出路。
王家寅、吴振湘那时满心欢喜,以为苦日子到头了,高高兴兴奔赴澳门等待招抚。
结果等来的是陆忻、楚眉背叛,高向岳遇袭逃亡的消息。
那两人当时什么心情?
希望破灭,信任崩塌,从天堂跌回地狱。
更要命的是,背叛他们的是曾经最亲密的兄弟。
而他李知涯自己呢?
就在那件事后不久,自己接受了吕宋宣慰司的招安,得了游击将军、指挥佥事之职。
虽然还在岷埠为华人撑腰,暗地里仍和寻经者有联系——
但是在王家寅、吴振湘眼里,这和陆忻、楚眉有什么区别?
都是投了朝廷,都是“叛徒”。
“所以他们早就动了杀心,”李知涯低声自语,“后来的支援、合作、称兄道弟,全是在演戏。等机床装好,等我们的人放松警惕,等饯行宴上灌醉耿异他们——然后就动手。”
他放下茶碗,手指在桌面上轻敲。
心里竟生出几分荒诞的敬意。
王家寅、吴振湘是坚定的反抗者。
他们不信朝廷,不信招安,不信任何妥协。
他们要的是掀翻这烂透了的世道,哪怕用最血腥的手段。
从这个角度说,他们是真汉子,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。
只可惜,他们不懂周旋。
李知涯摇头苦笑。
当然,有些话只能闷在心里。
公开说自己其实没完全倒向朝廷?说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?
那才是找死。
朝廷知道了,立刻就会把他当反贼剿了。
寻经者残余知道了,也未必信——你李知涯吃朝廷的粮,当朝廷的官,现在说自己是义士,谁信?
倒不如就维持现状。
继续当这个游击将军,继续在宣慰司和各方势力之间周旋,继续招兵买马,积蓄实力。
等到时局有变……
时局。
李知涯望向北方。
之前故意放石匠会高层前往大陆,后来不久便听闻朝廷派人接洽,再之后就是各地上报人口失踪事件,而上头不闻不问的情况了。
新妖术案、老五行疫,加上与罗刹国的战事,几项结合,是否会激化早已存在多年的内部矛盾,从而打开新局面呢?
“这盘棋,越下越乱了,”李知涯起身,凭栏远眺,“也好。乱了,才有机会。”
正想到这儿,楼梯传来脚步声。
常宁子又上来了,手里拿着刚印好的抚恤文书样本:“李兄,印好了,你看看。”
李知涯扫了一眼,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件事,”常宁子说,“《岷埠商报》的文社长听说你回来了,正想来拜访一下呢。”
李知涯脑子过电一般。
文社长?这时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