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将就将就吧。
李知涯如是劝说自己。
半梦半醒间,他好像听到什么动静。
很轻,像猫走过竹席的声音。
李知涯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邢姝月清瘦的身影从竹榻上坐起,轻手轻脚下了床。
月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,嘴唇微动,似乎在自言自语什么。
“……油……盐……高……”
断断续续几个字,听不真切。
李知涯困得厉害,脑子转不动。
只当是她晚宴时酒食吃多了,故而起夜解手。
他没太放在心上,翻了个身,把手从枕下抽出来——
已经麻得没知觉了。
邢姝月推开竹门,闪身出去。
门又轻轻合上。
李知涯抵挡不住倦意,终于沉沉睡去。
廊檐阴影下。
邢姝月刚站定,一道身影就从暗处转了出来。
是午字堂香主林四,个不高,精瘦,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——或者说,狡猾劲。
“姓李的睡着了吗?”林四声音压得极低。
邢姝月点点头。
林四这才松了口气,问她:“他上套没有?”
邢姝月沉默片刻,言语间似有恼恨之意:“那贼杀才油盐不进。无论我如何勾引诱惑,他就是碰都不碰我一下。不管给他戴多少高帽,他也是一顶也不接!”
她说得咬牙切齿。
林四沉默少许,摆摆手:“无关紧要。只要你能让他一直维持现在这种松懈的状态。等过几天咱们的工匠把机床上该学的东西都学会,就可以动手解决掉他了。”
“还要几天?”邢姝月问。
“最多三五日。”林四伸出三根手指,“周易那几个匠师教得仔细,咱们的人学得也快。等铳管能自己造了,姓李的用处也就到头了。”
邢姝月再次点头。
林四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只是还要再委屈你一段时间。”
“都说了,那姓李的碰都不碰我一下,谈何委屈?”邢姝月冷笑,“我倒希望他真是个色中饿鬼,事情反倒简单了。”
“谁敢保证他不是虚伪之徒?”林四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厉色,“不,他就是个虚伪诡诈之徒!当初装出一副江湖义士的嘴脸,当上申字堂主。结果占据岷埠之后就向明廷示好,接受招安。与楚眉、陆忻一路货色!”
邢姝月没接这话茬,只是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。
“好了林香主,就先说到这儿吧。”她往门里勾头示意,“我怕把他吵醒。”
林四也警觉起来,点点头,身形往后一退,没入阴影中。
邢姝月在门外又站了片刻,这才推门回屋。
竹门合拢,出轻响。
地铺上,李知涯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
邢姝月盯着他看了几眼,这才回到竹榻上躺下。
她面朝墙壁,眼睛在黑暗里睁着,许久才闭上。
之后几天,山谷里的气氛越微妙。
寅午二堂的匠人们已渐渐掌握了蒸汽机和机床的运维要点。
那台铁家伙日夜轰鸣,吐出一根根锃亮的铳管。
周易带着人仔细测量——
内径误差不到半分,壁厚均匀,已是上品。
“成了!”第五日晌午,一个年轻匠人举着刚车好的铳管,兴奋得声音颤。
王家寅和吴振湘闻讯赶来,看着地上排开的二十多根铳管,眼睛都亮了。
“装!现在就装!”王家寅大手一挥。
匠人们将过去收集的铳机部件——扳机、击锤、药池——往铳管上组装,再安好木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