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曲领离去后,我便吩咐秋娘子的人,将前线的情报直接送至我的院中。
信鸽再次带回了峡谷前线的最新战报。
刘怀彰和王甫在解决了水源投毒的危机后,竟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整旗鼓,再次动了总攻。
这一次,被他们推至阵前的,是东境军中身披坚兵利甲的重装步兵。东境本就富庶,这批军队的装备精良程度远寻常。他们身着厚重的铁甲,手擎巨大的盾牌,在峡谷前方的开阔地上结成了密不透风的军阵。
这些东境军士尚未亲眼见识过何琰重弩的恐怖穿透力,也未曾领教过先前那场毒火的毁灭性威力。在刘怀彰严酷的军令驱使与王甫蛊惑人心的煽动下,这批生力军宛如决堤的狂潮,带着无知者无畏的疯狂,朝着何琰的防线蜂拥而上。
重甲步兵的冲锋引得大地为之震颤,兵甲碰撞的铿锵声汇聚成一股足以摧毁常人心理防线的洪流。
刘怀彰等人的算盘打得极精,便是要用这些东境重甲兵的血肉之躯去消耗何琰的弹药,用人命强行填平那道难以逾越的峡谷。
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势,何琰屹立于高高的防线之上,冷酷地俯视着那些涌入射程的敌军,再次果断下达了放箭的指令。
漫天火箭犹如流星雨般划破长空,狠狠地砸向障碍区的前沿。只是这一次,射出的并非寻常火箭,在其燃料之中,混杂着我与林昭特意送往前方的那几味秘制药草。
随着火箭接连落地,阵前的火势瞬间凶猛燃起。特制的燃料辅以药草助燃,筑起了一道难以跨越的烈焰火墙,恐怖的高温顷刻间阻断了敌军冲锋的步伐。那厚重的铁甲在此时反倒成了致命的牢笼,前排的东境军士在烈火炙烤中出了凄厉的惨嚎。
但这仅仅是序幕,真正致命的,是伴随烈火升腾而起的滚滚浓烟。
那是一种泛着诡异色泽的毒烟。它借着风势,迅且无声地蔓延开来,犹如一只无形的巨手,死死扼住了冲锋军士的咽喉。浓烟再次令他们窒息,而这一次的后果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惨烈与诡异。
有些人在吸入浓烟的刹那,便如被抽干了周身气力,直挺挺地栽倒在地,浑身抽搐几下后,便彻底断了生息。那是药草中蕴含的剧毒在瞬间摧毁了他们的心肺。
而更令人胆寒的,是另一种药草的致幻奇效。部分吸入毒烟的军士并未当场毙命,却陷入了严重的幻觉之中。他们双目赤红,口中出野兽般狂乱的嘶吼。在毒素的刺激下,他们的神智彻底崩溃,竟将身旁并肩作战的同袍视作了不共戴天的死敌。
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瞬间土崩瓦解。那些陷入癫狂的军士凶悍无比地挥舞着手中利刃,疯狂砍杀着自己的战友。一时间鲜血喷涌,残肢断臂在阵列中四下横飞。东境军引以为傲的重甲防线,没有被我们的重弩射穿,反倒在自己人的自相残杀中溃不成军。
即便是那些身处毒烟边缘、侥幸未吸入致死或致幻剂量的军士,也纷纷瘫倒在地。他们头晕目眩,剧烈地咳嗽不止,连站立的力气都已丧失,更遑论继续向前冲锋。
这始料未及的恐怖变故,让在后方督战的刘怀彰和王甫彻底惊骇失色。
他们算计到了重弩,也防备了火攻,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世间竟有如此诡谲、能让人瞬间狂互噬的毒烟战术。看着前方沦为修罗地狱般的战场,看着那些精锐的重甲步兵如割麦般倒下,或是如疯狗般互相撕咬,两人心中满是震撼。
但在经历了短暂的惊愕与混乱后,刘怀彰和王甫还是展现出了极其冷血的统帅手腕。他们没有任由混乱继续蔓延,而是迅调集督战队上前。他们毫不留情地制止了那些挥刀乱砍的士兵——而制止的方式,便是将狂者就地格杀。
在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,用鲜血强行镇压住阵前的哗变后,他们迅做出应对。总攻被即刻叫停,残存的军士接到了后撤的军令。而他们撤退的方向,正是先前为了躲避火箭而挖掘的那些深沟。
敌军如退潮般散去,纷纷跳进深沟壑中,死死捂住口鼻,如地鼠般蜷缩躲藏,以此来规避毒烟的侵袭。
战局,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之中。
但我心里清楚,这种压制其实是极其脆弱的。
毕竟药草的储备有限,一旦风向逆转,亦或是敌方寻得了破解毒烟的法子,何琰必将再次面临巨大的破阵压力。
我们每一次的成功压制,说到底都是胜在出其不意。
倘若他们真能狠下心来,不计死伤地坚决执行人海战术,一轮接一轮地死磕到底,那么无论是我们的武器还是药草,终会有消耗殆尽的一刻。
万幸的是,以刘怀彰和王甫那敏感多疑且谨慎的性子,他们至今尚未完全豁出去。每次进攻皆是浅尝辄止,一旦遭遇始料未及的反击便会立刻退缩。
到了第二日,他们既未再次起冲锋,也未继续在原地死守。而是在将领的指挥下,悄然拔营,有条不紊地向后退去。他们撤退得极为彻底,直接将前方一大片广阔的空地完全让了出来。
此举实在反常。
就在他们临行之际,敌军阵营中派出了几十名嗓门极大的传令兵。这些人站在安全距离之外,运足中气,朝着何琰的防线齐声高呼出了一句让整个峡谷都陷入死寂的话:
“南境王茂将军的援军即将抵达,尔等还不快快束手就擒!”
王茂的大军!
即将抵达!
我们此前所有的推演与担忧,在这一刻即将化作残酷的现实。
我才刚派部曲前往东境生擒王昀,为的便是切断他们从海上借道直逼京师的路线,防备王茂的海上支援。
可如今,王茂的陆路大军,竟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了这片大峡谷!
如此看来,刘怀彰和王甫之前的疯狂进攻,不过是最后一轮的试探与消耗,且用的皆是东境的兵力。如今王茂一到,他们便顺水推舟地将主战场让了出来,企图让王茂的大军去替他们冲锋陷阵。
果然是狡诈且狠毒的算计。
那么,王茂会这般甘愿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吗?
面对这等局面,王茂又会如何出招?
这次传回的情报,无疑给前方的战局蒙上了一层更加浓重的悬疑阴影。
我和林昭都再次紧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