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线战局在经历了毒烟肆虐、火海吞噬、人肉盾牌的惨烈以及嫡庶之争的反复拉锯后,终于迎来了那个令所有人屏息以待的变数——南境王茂的大军,终于抵达。
王甫与刘怀彰撤退时撂下的狂言确非虚张声势。王茂麾下的南境军,这支养精蓄锐、甲坚兵利的生力军,宛如一片沉重的黑云,直逼满目疮痍的大峡谷防线。何琰在战报中言及,当南境军的战旗在平川尽头翻涌而出时,峡谷内的守军皆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残缺的兵刃,做好了迎接灭顶之灾的准备。
然而,接下来生的一幕,却让所有人——包括远在京师的我,都生出一种近乎荒诞的错愕感。
王茂的大军兵临城下,却并未如王甫所愿那般如狼似虎地扑向防线。相反,他们竟在大峡谷前宽阔的空地上大摇大摆地安营扎寨,埋锅造饭。袅袅炊烟在两军阵前悠然升起,隔着老远,甚至能闻见南境军营里随风飘送的肉香。
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,休整一日后,王茂竟命人在阵前高筑祭台。他对外宣称,大军出征需先祭祀天地鬼神,以安抚沿途孤魂,祈求神明庇佑。于是,在何琰严阵以待的注视下,在王甫望眼欲穿的期盼中,南境军竟在阵前摆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祭祀大典。
身着奇装异服的巫师头戴狰狞面具,在祭台上踏着古老而冗长的舞步。低沉的牛角号与沉闷的法鼓声交织共振,回荡在原本该充斥着厮杀震天的峡谷上空。成群的牛羊被牵上祭台宰杀,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台面,却非为兵戈,只为这场慢条斯理的法事。
王茂甚至大张旗鼓地派人向刘怀彰与王甫传话,言称南境的正统祭礼起码要持续七日。七日之内,大军绝不可妄动刀兵,否则便是触怒神明,必招大祸。
我凝视着战报上这段近乎戏谑的描述,忍不住冷笑出声。坐在对面的林昭眼中同样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“这位王茂将军,还真是把我们那位王甫大人当猴耍啊。”林昭摇了摇头,语气中夹杂着几分身为王家外孙的复杂心绪。
我放下战报:“王甫这等毒蛇,最擅长的便是驱使旁人做替死鬼。他先是驱赶流民填阵,见流民无用,又借东境藩王之手,将东境军推到最前头送死。他本以为王茂大军一到,便可顺理成章地让南境军去填大峡谷,以此消耗何琰的重弩与毒药。只可惜……”
“王茂可不是东境藩王那种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。”林昭顺势接过了话头,“王茂的背后是整个王家。他手里攥着的是王家在南境的底牌,又怎会蠢到让自己的嫡系精锐去给刘怀彰和王甫铺路?”
这正是战局波谲云诡却又合乎情理的精妙之处。王茂以这种出人意料甚至近乎泼皮的手段,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王甫的算计。你王甫不是急于攻城么?我偏要慢条斯理地祭祀天地。你敢说祭祀无用?在当今这般敬畏鬼神的世道,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公然打断一场庄严的军前大祭?
刘怀彰与王甫对此纵有万般憋屈,也无可奈何。他们虽顶着叛军领的名头,但在手握重兵、背景深不可测的王茂面前,根本不敢像对付东境藩王那般,用威逼利诱的下作手段来钳制王茂。
“王茂这七天的祭祀,绝不仅仅是为了拖延时间、保全实力。”我将目光重新投向桌案上的舆图,死死盯住东境那片海域,“他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林昭走到我身侧,顺着我的视线望去。
“等王昀的消息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脑海中浮现出秋娘子早前传回的密报。王昀正在东境海域暗中筹措海路,意图绕开大峡谷的天险,走水路直捣京师。
“王茂在率军北上之前,必然已与王昀暗中通过气。”我的声音低沉冷冽,“这二人,恐怕早将真正的决战通道,定在了东境海面。”
林昭的眉头紧紧蹙起:“大峡谷易守难攻,何琰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,加上我们暗中送去的重弩与毒草,此地确实一时难攻。王茂身经百战,一眼便能看穿虚实,自不会让手下儿郎去白白送死。他这几日在阵前装神弄鬼,名为祭祀,实则是等着叛军主力开拔转移。”
我微微颔,脑海中对全局的推演越明晰:“王家如今把持着第二条海上战线,刘怀彰与王甫对待王茂自然不敢有丝毫造次。算算时日,那条海上通道或许已然疏通完毕。不出几日,刘怀彰和王甫便会借坡下驴,将大峡谷这处僵持不下的烂摊子尽数抛给王茂,由着他在此装模作样地牵制何琰。而他们自己,则会趁机挥师东进,去走那条水路捷径。”
小院一时变得安静。
若刘怀彰的主力真转移至海上,京师面临的凶险将成倍暴增。海路畅通无阻,一旦叛军登岸,距离京师便只剩一步之遥。
林昭死死盯着舆图看了许久,忽然叹气出声:“海路已经打通,王家在其中又出了这般大的力气,他们如果干脆让王茂直接统兵,走海路直取京师,那京师危矣。”
我偏过头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这可是刘怀彰造反,不是王家造反。”我的声音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,“刘氏宗室入京,再怎么杀得血流成河,那也是刘家的家务事。可若是异姓世家率先带兵杀入京师,那便天下大乱了,人人皆可打着勤王的旗号揭竿而起。所以,这打头阵、第一个踏破京师城门的人,必须是他刘怀彰。若是让王茂先领兵入了京,那这天下,究竟是姓刘,还是姓王?”
林昭本也不过是随口一说。
此刻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“何况,”我话锋一转,眼底掠过一丝讥诮,“以刘怀彰与王甫那般多疑阴鸷的性子,怎可能全盘信任王家?他们固然需要王家的鼎力支持,需要王家铺就的海路,但骨子里绝对在防备着王家。说不准在他们心里,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王家会趁虚而入,窃取他们的胜利果实。所以……他们必定要亲自统兵,去走这条最快通往皇座的捷径。”
林昭听罢,也不禁出一声嗤笑。
“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”林昭摇着头,满眼鄙夷,“大敌当前,他们内部竟还在互相掣肘、彼此算计。几万乃至十几万将士的性命,在他们眼中,不过是争权夺利的冷血筹码。王茂在阵前装神弄鬼,王甫在背后咬牙切齿,刘怀彰则在日夜防备盟友反水。就凭这群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,也敢妄言能坐稳这天下?”
我未再言语,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单薄的战报上。
前线生死角逐的焦点,恐怕即刻便要从大峡谷的焦土,转移至波谲云诡的东部海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