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娘子呈上的密报,解开了我心头的疑团。
王昀此刻正身处东境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域。他在那里运筹帷幄,竟是妄图为刘怀彰和王甫的大军,生生劈开一条由海路直取京师的通道!
看着密报上的字句,我忍不住在心底冷笑。好一个王昀,好一招釜底抽薪!
如今大峡谷战事胶着,何琰凭借重弩、火攻与毒烟,硬生生地将西境叛军和东境军死死钉在那片狭窄的绝地之中。王甫纵然有千般诡计,在绝对的地形优势与我们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援面前,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破局。他们,已经耗不起了。
正因如此,王昀才将目光投向了浩瀚的东海。这是一条颇为曲折,甚至堪称疯狂的进军路线。他企图让大军借由海路,绕开那道坚不可摧的山脉屏障,避开大峡谷中被动挨打的困局,长驱直入,直逼京师!
我在目光盯在舆图上,顺着东境的海岸线一路北上,直抵京师门户。这条路线看似避开了何琰的防线,实则凶险万分。西境军常年驻扎内陆,全军上下均不识水性,一旦登船颠簸,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。若是遭遇海上风浪,亦或面临敌军狙击,这支大军极有可能面临全军覆没的绝境。
这正是王昀在东境海域迟迟盘桓、反复斡旋的原因。他在权衡利弊,在精打细算,试图谋求一个万全之策。
此次东境军与西境军汇合的皆为陆军,而东境的水师至今按兵不动。既然老藩王与东境陆军已被王甫彻底掌控,甚至连那名隐藏的嫡子都沦为了他们手中的傀儡,那么对王昀而言,接管东境水师便有了几分把握。但这绝非易如反掌。水师自有水师的傲气与派系,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运载西境军,甚至卷入攻打京师的谋逆之中,王昀必然费尽了唇舌,许下了无数重利。
更何况,一旦他们当真借道东境海域进逼京师,海上的拦截将是他们难以逃避的噩梦。王茂手中的南境水师乃是我朝最为强盛的海上力量,这恐怕也是王昀敢于斡旋的底气所在;然而北面的原国水师,东面的萤国,向来如贪婪的饿狼般时刻窥伺着我朝动静。一旦东海防线空虚或陷入内乱,他们极有可能趁火打劫,妄图分一杯羹。
可是,大峡谷的胶着战况,已经容不得王昀再作犹豫了。
更令我心生寒意的是,我想到了一个人——王茂。
此前我与林昭便一直在担忧王茂究竟会在何时出手。王茂最为强悍的底牌,正是海战!如果王昀在东境海域的斡旋,是为了给王茂的舰队提供停靠与补给的港湾,甚至是为了促成东境海军与王茂势力的同流合污……那么,这就等同于为西境军进京,铺就了一条极其可怕的水上捷径。
一旦海上防线被撕裂,王茂的舰队掩护西境军在京师附近强行登陆,我们此前在大峡谷付出的一切代价与努力,都将化为泡影,京师也将直接暴露在敌军的屠刀之下。
海上!决不能任由他们在海上成事!
我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。我太清楚在乱局之中,斩断敌方枢纽有多么至关重要。王昀正是这条海上防线穿针引线的关键人物,只要拔除他,东境海军便会群龙无,王茂的图谋也将随之受挫。
我毫不犹豫地走到门前,轻轻叩击三下。
不多时,部曲领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书房,单膝跪地。
我注视着他,语气沉冷地开口:“我要你们即刻启程前往东海。不计一切代价,去生擒王昀!”
“如有必要……”我下意识地想要加上那句最为冷酷的指令,可话到嘴边,却生生卡住了。
我犹豫了半晌,终究还是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目光扫过眼前的部曲领,我心中一时五味杂陈。这几名精锐,毕竟是老太君亲手托付给我的。而王昀,是老太太嫡亲的孙儿,是王家名正言顺的血脉。
若我当真下令“如有必要,就地格杀”,这群部曲会执行吗?或许会,因为老太君曾严令他们唯我是从。可那不仅是对他们忠诚的摧残,更是我对老太君的一场背叛。那个在风雨飘摇之际,依然选择将最后底牌留给我这个外姓人的老者,我已经欠她太多了。
部曲领微微抬,眼神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。他显然听懂了我未尽的话意,也深知此番任务的棘手与敏感。
他略作迟疑,沉声应道:“属下遵命!太君临行前立下过死规矩,命我等只听命于裴娘子一人,纵是刀山火海,亦在所不辞!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我微微蹙眉。
领目光中透出几分实在的担忧:“只是我等若尽数离京前往东海,何人来护卫娘子的安危?您身边若是没了护卫……实在太过凶险。”
听闻此言,我心底不禁涌起一丝暖意。这些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死士,竟是在真心实意地担忧我的安危。
我微微摇头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:“无需忧虑。你们此去东海任务艰巨,务必全力以赴,快去快回。至于我的安危,林郎君自会另外安排人手护我周全。”
领见我心意已决,便不再多言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:“属下领命!定不辱使命,将王昀活着带回!”
看着他的身影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,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脱力般跌靠在椅背上。
其实,我原本有一个更为简单高效的选择。秋娘子麾下的情报网遍布天下,豢养的死士更是数不胜数。若我将此令下达给秋娘子,以她的雷厉风行,定能在最短时间内替我拔除王昀这个心腹大患。
但我没有。我刻意越过秋娘子,将任务交给了老太君的部曲。
因为我太了解暗卫的行事准则。对于秋娘子手下的死士而言,任务的终极目的唯有消除威胁。若是生擒王昀的阻力过大,亦或在撤离时深陷东境海军的重围,为了确保任务达成,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斩下王昀的级带回交差。
我不想赌。
我不想赌秋娘子的人能否在千军万马之中,毫无损地带回一个活人;我更不想有朝一日再去面对老太君时,手中捧着的,是她嫡亲孙儿的血刃级。我要王昀活着,我要彻底掐断西境大军的海上退路,但我同样不想将自己彻底推入那扇冷血无情的地狱之门。
我站起身,缓步走到窗前,一把推开窗棂。
夜风微凉,我知道,一场足以决定天下归属的惊涛骇浪,正于东面的大海上悄然酝酿。
王昀,你最好祈祷自己能活着落入我的手中。否则,这天下,便真的要彻底大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