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事态不断变化,王甫所展露的毒辣与难缠,让我心中再次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与莫测之感。这盘局,已然越陷越深。
我已传讯秋娘子,命她不惜一切代价查明王昀的最新行踪。
王昀此人,绝不能让他成为一着不慎、满盘皆输的变数。
随后,我飞拟定了一张新的草药清单交给林昭,让他即刻筹备,连夜送往前线。
这批药草,与此前仅用作引高热和体虚的毒草截然不同。我将几味极其罕见且危险的药材重新配比。这批送往前线的药草中,不仅混有见血封喉的剧毒,还有能让人产生恐怖幻觉的致幻之物,更掺杂了上次那种足以引类似时疫、混淆军医诊断的复合药剂。
我将这些药草分门别类,装入特制的防潮油布袋中,并在每一袋上留下了唯有何琰能看懂的暗记。这批药草的使用之法,以及最核心的决断权,我完完全全地交托给了他。
何种境况下动用,又该如何施用,皆由何琰自行定夺。
何时需要痛下杀手,以剧毒撕裂敌军防线;何时需要让对方陷入癫狂,在阵营中自相残杀;又或者何时只需散布恐慌,乱其阵脚,以拖延其进军的步伐。何琰身处前线,最能洞悉战况的瞬息万变,一切全凭他临阵机变。
草药的分量终究有限,断不可能覆盖王甫那庞大的兵力。如何以这有限的筹码,去阻挡并震慑这支吞并东境军后已然极度膨胀的虎狼之师,全赖何琰因地制宜的灵活调度。
我信任何琰,一如他始终信赖于我。他既有为将者的雷厉果决,亦有不愿滥杀无辜的悲悯底线。
这批药草,是林昭再次施展浑身解数,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各路药铺、药农乃至世家手中紧急搜刮而来的。
看着一箱箱封存严实的药草被秘密装车,直至车队彻底隐没于夜色,林昭却未有丝毫轻松。他立于庭院的夜风中,遥望前线的方向,神色愈惴惴不安。
“等这几轮药草拼完,”林昭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,“是不是就只能真刀真枪地拼武器了?等我们从世家手里抠出来的兵刃也消耗殆尽,然后呢?是拼肉搏吗?是用人命去填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吗?”
我沉默地注视着他。
林昭虽出身高门,身上流着王氏的血,但他骨子里,却始终存着对底层苍生的悲悯。
至于破局的关键……
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——王茂。
王茂,也该动身了吧?
前线战局久持不下,王甫虽被阻截于峡谷之外,但他手中握有绝对的兵力碾压。何琰凭借重弩、火攻与毒药,硬生生苦撑至今,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唯有另一支生力军的介入,才是打破僵局、一锤定音的关键。
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,可若面对的是成千上万、源源不断的死士呢?当王甫不计代价地以人海战术冲刷防线时,再险峻的关隘也有被踏平的一日。兵器、粮草,乃至鲜活的人命,终有油尽灯枯之时。何琰还能撑多久?我们在后方又能再榨出多少辎重?
对上林昭那双写满焦虑的眼眸,我心底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。
我没有告诉林昭,倘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,倘若何琰的防线全面崩溃,王甫的大军即将踏平京师,我手里,其实还握着最后、也是最恐怖的底牌。
我会亲手制造一场真正的时疫。
在我的脑海中,装着这个时代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生化知识。我深知如何从腐尸与特定病患身上提取最致命的疫毒,更懂得如何利用风向与水源,让一场失控的烈性瘟疫在数日内席卷敌军大营。一旦我放出这头恶魔,王甫的百万大军必将在哀嚎中化作脓血,甚至连这片疆土,在未来数年内都会沦为寸草不生的死地。
又或者,我会下达最高级别的绝杀令,尽遣我手中掌握的,以及三郎君留给我的所有精锐死士。不惜一切代价,不计任何伤亡,对王甫与刘怀彰展开最彻底的斩行动。哪怕是用一百名死士的命去换他们两人的命,我也会毫不迟疑地下令。
我有十足的把握去执行这些计划,也有绝对的笃定能让王甫死无葬身之地。
但我并未如此行事。
我只盼望,事态能在世人皆可承受的尺度内,合情合理地、一步步地平息。
我深知,真正的瘟疫一旦爆,疫毒绝不会分辨敌我。它会蔓延至寻常村落,吞噬无辜妇孺,将这个本就千疮百孔的天下彻底拖入炼狱。而倾巢出动死士去刺杀,必会引敌营大规模哗变,失去主帅约束的乱军,会如蝗虫过境般洗劫周遭城池。
我不想成为那个亲手推开地狱之门的人。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,我拼尽全力,只为在灵魂深处守住最后那一丝干净的底线。
我仰望南方深邃的夜空,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三郎君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庞。
将全天下拖入疲惫不堪的泥沼,让每一支军队都生出深重的厌战之心,让百姓、世家、皇族都在无尽的绝望中翘企盼和平降临……当旧有秩序在漫长的战火与内耗中彻底崩塌,当世人都在渴求一位强有力的救世主临朝时,便是旧秩序收网、新秩序铺展的绝佳契机。
或许,那才是三郎君真正苦等的时机。
他以天下苍生为棋子,正在落子一盘旷世大局。而我,曾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,也是唯一能站在他身侧、看透他意图的旁观者。
时至今日,我虽已不再是他身旁那个卑微的侍女与无声的暗卫,却依旧身不由己地深陷于他的棋局之中,不折不扣地朝着他预设的方向推演、迈进。
我无奈于他那近乎神明的冷酷,却又不得不折服于他战略的宏大。我所能做的,便是在这庞大的棋盘上,倾尽所能去护住像何琰、像林昭这样,胸腔里仍残存着热血与良知的人。
夜风微凉,吹拂着庭院内的枝叶沙沙作响。
就在我和林昭陷入深重的不安与凝滞时,我收到了秋娘子传回的密报。
是关于王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