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琰的喊话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了许久,那些被强行编入西境军的东境士兵们,开始出现了明显的骚动。
他们互相对视,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,阵型中甚至出现压抑的窃窃私语。
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。
何琰立于马上,手按剑柄,眼神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敌阵。
等着对面的阵型出现一丝溃散的裂缝。
可是,在短暂的骚动之后,敌阵的中央突然向两侧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。
一辆战车缓缓驶出。
战车之上,没有披坚执锐的将领,也没有王甫那令人憎恶的身影。站在那里的,赫然是另一个小孩。
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,穿着一身极其华丽、只有东境藩王正统继承人才能穿戴的四爪金龙蟒袍。男童的面容虽然稚嫩,但神色却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越年龄的冷漠与孤高。他的身旁,站着一名身披袈裟、宝相庄严的老僧,以及几名东境藩王身边最核心的死忠老臣。
何琰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愣住了。
紧接着,那名站在战车上的东境老臣运足了内力,声音洪亮地向全军宣告:“东境的勇士们!不要听信敌军的妖言惑众!他们手中所劫持的,不过是庶出之子!”
老臣的手指恭敬地指向那个穿着蟒袍的男童,声音中充满了狂热与威严:“这,才是真正的东境藩王世子!是老藩王寄养在静隐寺高僧座下的小儿子,是真正的未来东境之主!真正的东境勇士,要跟随真正的少主,踏平敌营,建功立业!……我们要跟随少主为东境自主而战!”
此言一出,不仅是何琰愣住了,就连那些原本有些动摇的东境士兵也全都愣住了。
随后,那名老僧双手合十,高宣了一声佛号,用一种悲悯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:“阿弥陀佛,老衲受藩王所托,隐匿少主数年。今日少主归位,乃天命所归。”
那几名老臣更是当场跪地,对着男童高呼:“世子!”
那些原本迷茫的东境士兵,在看到自己主公最信任的老臣和德高望重的高僧都出面作证后,眼中的疑惑逐渐被狂热所取代。他们本就是在乱世中随波逐流的浮萍,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图腾来支撑他们杀戮的理由。如今,真正的少主出现了,要带领他们为东境而战,谁还在乎敌军阵前那两个所谓的庶孙?
何琰阵前的那两个孩子,瞬间从价值连城的筹码,变成了毫无用处的弃子。
当这份详尽到令人窒息的战报摆在我和林昭面前时,整个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我紧紧地皱起了眉头,目光在战报上那个小儿子三个字上反复游移,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。老藩王果真还有个小儿子?我抬起头,看向同样面色铁青的林昭。
林昭的神色古怪到了极点,他苦笑了一声,伸手揉了揉胀的太阳穴,声音干涩地说道:这本是皇室的一桩秘事……老藩王以为自己藏得密不透风,没想到,竟然还是被王甫给翻了出来。今日,倒是如此这番被他们利用得彻彻底底。
王甫不仅仅是用来解对阵之困,更是借此向京师的陛下和全天下宣告:过去的时代已然过去,西境,东境,乃至全天下,都在更换了它的主人,过去的时代过去了!
在我的追问下,林昭将这段尘封的秘闻娓娓道来。
原来,东境老藩王一生风流,子嗣众多,但因为东境内部复杂的政治形势和残酷的权力倾轧,他的儿子大多早夭或者死于非命。目前世人皆知的,只有那两个孙子,他们是老藩王一个不成器的庶子留下的妻妾遗腹子。老藩王表面上对这两个孙子疼爱有加,甚至将他们立为继承人,以此来稳定东境的局势。
但实际上,老藩王真正的底牌,是他晚年续弦的一位小妻所生的小儿子。这个孩子是名正言顺的嫡子。为了保护这个唯一的嫡系血脉不被暗害,老藩王在这个孩子一出生时,就秘密请来了一位隐世的高僧,将其带走寄养在寺庙之中,对外则宣称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。
真是离奇又复杂。
但在当前陛下和萧将军皆无子嗣、天下大乱的情况下,老藩王这种藏匿嫡子、以庶孙为诱饵的做法,又是相当合理的。回想起来,远在西境的雍王能在那种虎狼环伺的环境中保全两个儿子,已经算是相当不容易的了。这乱世中的权力游戏,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,容不得半点温情。
我点了点头。
即便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孩不是真的,王甫他们随便拿个长相相似的小孩顶包,再配上老臣和高僧的背书,也能在明面上稳住东境军的军心。
更何况,这小孩偏偏还是真的。
看来王甫,果然心思缜密,而且老谋深算。
何琰的夜袭不可谓不精妙,我们的情报网不可谓不及时,但王甫却仿佛永远站在比我们更高的一层台阶上俯视着我们。他不仅早就知道老藩王有两个孙子,甚至连那个被藏在寺庙里的嫡子都查得一清二楚,并且提前将其控制在了自己手中!
他之所以一开始带着那两个孙子,不过是为了麻痹何琰。当何琰以为抓住了王甫的软肋时,王甫却冷酷地翻开了自己真正的底牌,将何琰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。
这种来回拉扯的无力感,让我都感到了一阵心累。我们面对的,不仅仅是一个拥兵自重的叛将,而是一个将人心、权谋、情报算计到了极致的怪物。
王甫,不容小觑。
目前,那两个被何琰救出的小孩,正在被一队精锐护送着,日夜兼程地送回京师的路上。
可是,他们已然失去了对老藩王的钳制作用。他们现在,不过是两个可怜的、失去了任何政治价值的藩王庶子。
前线的战局再次陷入了僵持,何琰面临的压力将比之前更大。
毒计被破,奇兵被解。
我们和何琰的默契配合,在王甫的强悍反制下,竟然显出苍白无力。
我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三郎君那张天人之姿却又深不可测的脸。
想起了他说的那句:
“要学会与狼共舞。”
目前王甫那方目前看起来虽算是摆脱了被动,可他目前仍是被何琰死死被拦在大峡谷之外。想突破,仍是不易。
我突然想起来,在目前的战局里,还少了一人,尚未亮相。
王昀,王昀去哪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