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前线的具体战况便传了回来。
王甫他们,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密报上详细记载了那一幕。
当王甫的军队驱赶着士兵,砍伐了漫山遍野的树木,准备用那些粗壮的树干填平何琰连夜挖出的深沟渠,搭起越过障碍的木桥时,何琰果断下令。漫天的火箭如同流星雨般划破峡谷的天空,精准地落在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木材上。火油的助燃下,大火瞬间冲天而起,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火墙。
王甫的将领们在阵前得意地大喊,他们的声音透过峡谷的狂风传到何琰的阵营:“来呀!烧吧!烧吧!我们身后的山林里,木头还多得是!看你们的火油能撑到几时!”
他们自作聪明地认为,这只是一场消耗战,他们试图用源源不断的木材,耗尽何琰军中本就珍贵的火油和箭矢。
何琰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,而是按照我送去的安排,在那堆燃烧物里,加入了我特制的毒草。
浓烟滚滚升起,起初,王甫的军队还在旁边哈哈大笑,嘲弄何琰是不是病急乱投医,想用烟熏来阻挡千军万马。
然而,结果很快就让他们笑不出来了。
最靠近浓烟的敌军士兵,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,紧接着双眼红肿,止不住地流泪。他们丢下手中的兵器和木头,痛苦地捂着胸口,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吐,伴随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。
随着毒烟在风的吹拂下,缓缓飘向他们的大营,越来越多的人捂着头,痛苦地蹲在了地上,甚至在地上翻滚哀嚎。
终于有人开始反应过来,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烟雾,而是致命的毒瘴。惊慌失措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敌军中蔓延,前排的士兵开始不顾督战队的刀枪,拼命地向后退去,阵型瞬间大乱。
到了第二天,王甫的军队学聪明了。他们开始在营地里疯狂地挖坑,一旦看到峡谷前方有浓烟飘过来,那些士兵就像惊弓之鸟一般,连滚带爬地躲进深坑里,用湿布捂住口鼻。
可惜,风向并未一直有利于何琰他们。峡谷中的风向变幻莫测,所以何琰他们点起的浓烟也只能是断断续续的。有时候毒烟甚至会被风吹散,无法对敌军造成大面积的杀伤。
王甫似乎松了一口气,以为找到了应对之法。
可是,他们根本不知道,这断断续续的毒烟,不过是我用来混淆视听的障眼法。
这浓烟的存在,完美地掩盖了真正致命的杀招——那被投入他们上游水源中的特制毒药。因为我调整了毒源的配方,加入了动物腐尸与特制药引,这种毒素在水中无色无味,却能在饮用后迅破坏人的生机。
他们的军士们,开始一批接着一批地倒下了。
最初只是几个巡逻的士兵突然高热昏迷,紧接着是整个营帐、整个伙房的人开始上吐下泻,浑身无力。军营里的哀嚎声逐渐取代了战马的嘶鸣。
连续好几天,何琰的阵前都没有再出现对方试图攻坚的身影。那道火墙和毒烟的防线外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在逆风的时候,何琰的哨兵开始闻到,从王甫的军营里飘过来各种浓烈的草药味。
站在山的高处,隐隐能望见他们军营里的军士们,正光着膀子,在用熬煮过的草药水洗澡。
看到密报上的这一段,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果然,王甫他们开始启用了我之前在刘怀彰大营处理疫情时用过的法子。他们以为这也是同样的瘟疫,以为用那些清热解毒的草药沐浴就能拔除病根。
可是,几天过去了。
似乎问题并没有得到任何解决。草药水洗去了他们身上的污垢,却洗不掉已经渗入五脏六腑的毒素。
阵前的声音,彻底安静了。原本喧闹着要踏平西境的敌军大营,如今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已经好几天没有任何动静了。
我将密报轻轻放在桌案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计策的实施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,王甫的嚣张气焰,终于被这无形的毒网死死地扼住了咽喉。
“他们是会像疫情那样大批死去吗?”
一直站在我身旁,默默看完战报的林昭,忽然出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。他转过头,神情复杂地看向我。那眼神中,有对胜利的渴望,有对敌人的痛恨,但也有一丝对这残忍手段的敬畏与不忍。
我迎着他的目光,作为暗卫的理智让我保持着面容的平静,但我知道,我那颗来自现代的灵魂,依然在为这数以万计的生命消亡而感到沉重。
“他们会反复高热,然后会渐渐衰弱下去……”我轻声解释道,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飘忽,“或许不像一般瘟疫那样人传人,快死亡,但拖得日久,死亡是难免的。它起症状凶猛,致命缓慢,但同样有性命之危,只是留给他们的时间相对长些。”
我顿了顿,脑海中浮现出敌军营地里那些绝望的脸庞,继续补充道:“恐惧的情绪,会比毒药传播得更快。当他们现身边的同伴一天天虚弱,现任何草药都无济于事,现连他们的主帅王甫都束手无策时,那种等死的恐惧,足以瓦解一支最精锐的军队。”
林昭听完我的话,沉默了良久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,仿佛要看到我灵魂最深处。
“你原本是可以制造真正的疫情的,对吗?”林昭盯着我,一字一句地问。
我看着林昭,犹豫了一下。
在残酷的乱世生存了这么久,我本该毫不犹豫地否认,或者冷酷地承认以彰显自己的手段。但在林昭面前,在这个与我并肩作战、一同成长起来的少年面前,我不想说谎。
我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是的,我可以。
只要我愿意,我可以让那片峡谷变成真正的人间地狱,让瘟疫顺着风向和水源,吞噬掉所有敌对的生命。但我没有那么做。
我调整了配方,切断了人传人的途径,只针对饮用过毒水的人。这是我作为一个异乡客,作为一个曾经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,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里,拼死守住的最后一条底线。
林昭看着我点头,眼中的复杂情绪渐渐化作了一抹释然。
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叹息中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深深的理解与怜惜。
“看来,你也没有自己说的那般心狠。”林昭轻声说道。
他转过身,看向院外京师略显阴沉的天空,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:“玉奴,在这乱世里,能守住这份不忍,比杀伐果断更难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那份密报投入了火盆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