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让守明取出何琰送回来的前线详图,执起朱砂笔,在图上重重圈出几个关键节点,随后转向林昭,向他全盘托出我的谋划。
此番布局,我借用了昔日在刘怀彰大营处理疫情时的经验,如法炮制,将其化作对敌的绝杀战术。我效仿三郎君当初的手段,命人在几处回旋窝的滞水处投入毒草与动物腐尸,人为造出毒源。为求作迅猛且症状错综复杂,我对毒源的配方进行了极其精密的调整。以我所掌握的医理常识,结合此世的毒术反向推演,生生将救人之道,扭转为索命之局。
我指着地图上的朱红印记,声如寒冰:“将毒源分别投入这几处水域。我在其中加了特制的药引,只需极短时间,便能引高热、虚脱乃至致幻的疫毒。此毒潜伏期短,爆极烈,一旦感染,敌军士卒便会彻底丧失战力。不出三日,敌营必生大乱。”
“此外,”我指了指角落里几个硕大的麻袋,“这里面是我另行配制的毒草。连同毒源一并送去前线,让何琰安排人手,不时在障碍区前混合其他易燃物沿顺风点燃。具体的施用之法,我已写在密信中。”
林昭满脸愕然:“你竟早已……筹谋得如此周全?”
“我说过,我自有破局之法,只是在等一个时机。我早料到那老藩王靠不住,一直在等他露出真面目……如今,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。”
林昭闻言,神色不禁黯然。乱世危局之前,能坚守气节者寥寥无几。
“这套杀局,我在心中已推演过无数次。先前迟迟未动,是顾忌东西两境军民同饮一脉水,恐毒源失控伤及无辜。更重要的是,东境藩王态度摇摆,若贸然下手,反倒会逼他彻底倒向王甫。”
“但眼下已截然不同。既然那老藩王亲自到阵前声泪俱下地劝降何琰,公然倒戈,甚至妄图以亲情和威望瓦解我军士气,那便意味着,东境军已彻底沦为王甫的鹰犬。便……莫怪我们不客气了!”
林昭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我接着说道:“王甫生性多疑,狡诈如狐。大军突疫病,他定会命人彻查水源与营地。昔日处理疫情时,我们曾留下过应对之法与药方,故而这次我刻意篡改了毒源的机理。若他们敢照搬旧方医治,只会令毒性作得更为猛烈。”
“至于那些毒草,燃烧后的烟雾虽带微毒,但更多是刺鼻的瘴气,可随风飘至数里开外。我要借这漫天毒烟混淆视听,诱使他们误以为疫病皆由毒烟而起。如此一来,即便他们心生疑窦,也绝查不出真正的毒源所在,更会在军中掀起无尽的恐慌。”
既然东境军已自寻死路,时机既至,便怪不得我心狠手辣。
关于此局的诸多内情,我并未向林昭全盘托出,只明言了战术思路与具体部署。所需毒草等物,我早已暗中备齐。正如当初应对北国敌军时,老太君让阿静婆早早筹备妥当一般。唯有万事俱备,战机降临时方能从容不迫。
林昭定定地望着地图上触目惊心的红圈,又侧目看向我,见我行云流水般布下这等绝杀之局却面不改色,喉结不禁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凝视着地图,喃喃出声:“‘裴氏出,天下定’……坊间传言竟是真的?玉奴,你这般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的手段……你,莫非果真是裴神医之后?”
听着他的惊叹,我心底却未起半点波澜。什么裴氏之后,什么天命所归?我不过是个在乱世中苦苦挣扎的异乡客,凭着多出千年的见识,以及在暗卫生涯里淬炼出的求生本能与铁石心肠,才在这生死棋局中搏得一线生机罢了。
虽然顶着裴神医后人的名头这么久,我却从不认为我可以如这位神人般拥有轻松扭转战局的能力。
我微微摇头,语气淡然:“机缘巧合罢了。我既非神医之后,也不信什么天命。”
我顿了顿,目光投向被夜色笼罩的深邃苍穹,声音愈冷肃:“只能说,他们作茧自缚,天理难容。王甫为一己私欲,驱赶平民百姓至阵前充当肉盾;老藩王为苟全性命,罔顾大义,甘沦敌寇帮凶。这等丧尽天良、天怒人怨之举,注定他们气数已尽!”
话音落下,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。
然而,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林昭胸中的怒火。他原本清俊的面庞因愤恨而涨红,双拳死死攥紧。
“不错!”林昭咬牙切齿,眼中燃起复仇的烈焰,“他们死有余辜!那些被逼入火海的老弱妇孺,那些在峡谷中浴血苦战的将士,都在天上看着!玉奴,你此局布得精妙绝伦,这一次,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!”
看着林昭义愤填膺的模样,我心中紧绷的弦却未有丝毫松懈。
我向院外的暗处打了个手势。瞬息间,一身黑衣的部曲领如鬼魅般掠入,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,听候差遣。
我从身后的暗格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木匣,掀开匣盖,内里整齐排列着十几个以蜜蜡封口的药囊。我将地图与药囊郑重交入他手中,沉声下令:“挑一名最精锐的死士,亲自将这些送往前线交予何将军。务必确保所有部署分毫不差地落实,不得有误。”
随着指令下达,我深知,西境的战局即将步入更为惨烈诡谲的境地。一股无形的压迫感,悄然将我与林昭笼罩。
我的毒杀之局,真能如推演般天衣无缝吗?王甫那头狐狼,真会被漫天毒烟彻底蒙蔽吗?
我虽有必胜之心,但毕竟身处后方,前线战机瞬息万变。倘若敌军中藏有能识破此毒的高人,又或者毒性在蔓延时生出我无法掌控的变异,反噬了何琰的兵马,我又该如何挽回颓势?
这些隐忧如阴云般盘踞心头,挥之不去。然而,战局胶着至此,每踏出一步皆是万丈深渊,步步凶险。
我们已退无可退,唯有不死不休。
我凝视着天际翻涌的云层,在心底无声冷笑:王甫,我为你备下的“大礼”,很快便要登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