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片令人不安的安静中,何琰终于传回了最新的密信。是他派出的精锐斥候,从敌营探听到的消息。
为了稳住军心,王甫派出一支精锐骑兵,扑向了东境的腹地,强行掳回了好些当地颇负盛名的医师。
这位惯会收买人心的枭雄,在医师们被押解回营的路上,极尽伪善之能事。他对他们恭敬有加,给他们备了软车,每日好酒好肉地供养着。
他承诺只要能治好军中之疾,便放他们全家老小平安,日后也算从龙有功,高官厚禄必然也少不了他们。医师们在威逼利诱之下,战战兢兢地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。
回到军营之后,这群医师立刻开始了一顿忙活。他们被带到了专门隔离病患的营区。
领头的老医师颤抖着手,搭上了一名病重军士的脉搏。他们先是按照寻常的疫病来治,开出了清热解毒、汗透表的方子。几大锅浓烈的汤药在营地里熬煮,刺鼻的草药味甚至顺着风飘到了何琰的阵地前。
可是,一天过去了,两天过去了,情况仍未见好转。
那些灌下汤药的军士,依旧反复高热,原本强壮的身体像漏了气的皮囊一样,渐渐衰弱下去。有的军士甚至在喝下药后,呕吐得更加剧烈,连胆汁都吐了出来。医师们慌了神,他们又换了方子,尝试用针灸刺穴放血,试图强行逼出体内的邪毒。一根根银针扎下去,黑红的血液流出,但病患的生机依旧在不可逆转地流逝。
束手无策。
医师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当王甫再次召见他们,询问病情进展时,老医师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,颤声禀报说此症闻所未闻,非药石所能轻易拔除,似是某种极其罕见的慢性奇毒,又似是某种怪病。
王甫听完,脸上的伪善与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暴虐的阴冷。他不相信这个世上有治不好的病,他只相信是这些医师在敷衍他,是不愿意为他这个“乱臣贼子”尽心尽力。
“既然你们说不知道怎么治,”王甫微笑着,“那说明你们对这病还不够了解。”
他派人把这几个领头的医师,送进了重病营帐里。让他们与那些感染的军士同吃同睡。等他们自己也染上了这病。
“救自己的命,总该能想出法子的吧!”
几名医师在哀嚎与求饶声中,被如狼似虎的士兵拖拽着,硬生生地推进了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营帐。营帐外被重兵把守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。
结果,如王甫所愿,由于近距离的接触和恶劣的生存环境,加上日夜担惊受怕导致的正气虚弱,那几名被关进去的医师,很快就感染了疫病。
他们开始像那些军士一样,浑身冷,继而高热不退,四肢绵软无力地瘫倒在地上。王甫得知后,立刻下令让外面剩下的其他医师对他们进行救治。王甫的逻辑很简单:人在面临自己和同行的生死存亡时,一定会爆出最大的潜能,拿出压箱底的绝活。
外面的医师们确实拼了命。
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恩师、同僚在痛苦中挣扎,纷纷拿出最猛烈的药材,甚至不惜以毒攻毒。他们在营帐外架起火炉,日夜不休地熬药、配药。
然而,结果并不理想。
无论灌下多少珍贵的药材,无论施展多少精妙的针法,那几名感染的医师依旧在反复的高热中迅衰弱。他们的眼神逐渐涣散,连呻吟的声音都微弱得听不见了。这一刻,剩下的医师们彻底崩溃了。他们瘫坐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这哭声不仅仅是为同僚的悲惨遭遇,更是为了他们自己那不可预知的命运。他们用尽了毕生所学,却连病因都无法确诊,这种深深的无力感,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。
但王甫的残忍试探,并非完全没有收获。
在极度的恐惧和高压下,终于有一名心思缜密的年轻医师,在排查了所有可能之后,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。他注意到,那些被单独关押、只吃干粮不喝营地里水的人,病的度明显慢于其他人;而那些因为热口渴、大量饮用营地水井和附近河水的军士,病情恶化得极为迅。
结合之前何琰在阵前点燃毒烟,以及毒烟飘过后军士们出现的呕吐眩晕症状,这名年轻医师大着胆子向王甫提出了一个惊人的推断:疫情并非天灾,而是人祸。根源,很可能就在水源里。那些毒烟,不过是用来掩盖水源被投毒的障眼法!
王甫得知这个结论后,暴跳如雷。他一剑砍翻了面前的书案,大骂何琰卑鄙无耻。但愤怒过后,他展现出了作为一个枭雄的果断与毒辣。
既然水源被污染,那就换水。
这片区域的水系错综复杂,不可能把方圆百里的水全投了毒。于是,王甫再次将魔爪伸向了东境。这一次,他派出了大批军队,不仅掳掠物资,更强行掳来了大批的木匠和工匠。
敌军的营地后方,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。无数木匠在皮鞭的抽打下,昼夜不停地砍伐木材,建造巨大的水车和水桶。他们的食用水,开始放弃附近被污染的河流和水井,转而用这些新造的工具,从几十里外未被波及的河流上游,甚至更远的山泉处搬运过来。
一辆辆装满水桶的马车,在荒凉的土路上排成长龙。为了保证水源的安全,王甫甚至派出了重兵押运,每一桶水在饮用前,都要先让俘虏或者老弱病残试喝。
读到这里,林昭将信纸重重地拍在桌案上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抬起头,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不甘,看着我问道:“那……我们费了这么大劲,才布下的这招,他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了?王甫这老贼,反应也太快了些!”
如果王甫真的解决了水源问题,等那些感染较轻的士兵恢复过来,凭借着庞大的兵力优势,他们仍然占据上风。
我微微一笑。
“哪有那么容易?”
我轻声说道,“保持耐心,我不会让他们有翻身的机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