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不管如何,眼前这个柳金桂,确实不那么让人害怕了。
林淑柔正要行礼,柳金桂已经摆了摆手,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落在她身旁的阿宝身上。
她先端详了林淑柔几眼,便将目光投向她身边的阿宝,再没有移开过视线。
“太像了。”她喃喃道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然后她笑起来,笑着笑着,眼泪就落了下来,“这孩子,太像旭儿小时候了。简直一模一样。”
她朝阿宝伸出手,声音又轻又柔:“来,到祖母这儿来。”
阿宝回头看了林淑柔一眼,见她微微点头,才松开她的手,一步一步走过去,走得小心翼翼的,像怕踩碎什么。
柳金桂一把将他搂进怀里,不停地抚摸着他的脸,又从额头摸到眉毛,从眉毛摸到鼻子,细细地看,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阿宝被同德皇帝这样打量过,已经不那么害怕了。他仰着头,圆溜溜的眼睛不停地转,打量着眼前这个“阿婆”——她的头有白的,她的手上有很多细细的纹路,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会皱起来。
“好孩子,我是你祖母。”柳金桂的声音有些颤,连忙唤身边的姑姑,“去,把我准备好的礼物拿来。”
不一会,一个姑姑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进来,恭恭敬敬地递到柳金桂手上。柳金桂打开匣子,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玉佩,羊脂白的底子,上头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瑞兽,用金丝线编的络子穿着,刚好可以挂在腰间。她亲手将玉佩系在阿宝的宝蓝色锦袍上,退后一步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。
阿宝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,又抬头看了看柳金桂,胆子大了些。他指着条案上一碟金丝枣糕,小声问:“阿婆,我能吃那个吗?”
“可以,可以。”柳金桂笑得更深了,连忙吩咐姑姑拿了果子来喂他,“阿婆这儿的东西,你都可以吃。”她顿了顿,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,“不过,我是你祖母,你以后要喊我皇祖母,不要喊阿婆。记住了吗?”
阿宝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记住了,皇祖母。”他咬了一口枣糕,含含糊糊地说。
“告诉祖母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阿宝。”阿宝怯怯地回答,但胆子比昨天面对同德皇帝时大多了——毕竟一个是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,一个是笑起来满脸皱纹的阿婆。
“大名呢?”柳金桂温声细语地接着问。
“娘说不知道我父亲姓什么,所以阿宝从来没有大名。”阿宝搜空了脑子,终于把话说完整了,“昨天晚上,父皇说他会找人给我取名字。”
“那好,那好。”柳金桂笑着抚了抚他的顶,“那祖母以后就喊你阿宝。”
阿宝得了允许,便放开胆子吃起来,一手攥着一块桂花糕,一手捏着一颗蜜渍梅子,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,腮帮子一动一动,像只偷吃的小仓鼠。柳金桂看着他,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化不开。
逗了小阿宝好一会儿,柳金桂的目光才重新落在林淑柔身上,停在她的孕肚上,没有移开。
“林娘子。”她的声音不重,却让林淑柔的心提了起来,“几个月了?”
林淑柔缓缓起身,行了一礼:“回太后的话,还有几天便七个月了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柳金桂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,目光从林淑柔的脸上移到她的肚子上,又移回来,停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皇帝说你肚里的孩子……怎么办?”
林淑柔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陛下说,让臣妾引产。”
柳金桂的眉头微微皱起,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,许久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移了移,照在她半边脸上,那半张脸陷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快七个月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“引产风险极大。稍有不慎,母子都保不住。”
殿内又安静下来。香炉里的檀香烧了一截,灰烬无声地落下来,碎在炉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