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淑柔跪在慈宁宫的地砖上,膝盖硌得生疼,却不敢动。柳金桂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不紧不慢,像在说一件家常事。
“林娘子,你和皇帝的事,他已经与我说了。”
柳金桂靠在软榻上,捻着佛珠,语气尽量柔和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,“说他去禹城办差时,偶遇向你问路,你重得乖巧可人,他一见你,便对你有了那份心思。离开禹州之前,干柴烈火没忍住,和你有了肌肤之亲。只是你却不知他的身份。那时他有许多大事要办,一直没能稳定下来,等到腾出手去找你,你却不知所踪。后来他多次派人打听亦是无果。于是他等许铮告老还乡、去禹州的靖王府当府医时,再次托付许铮查找你的下落。这下终于找到——踏破铁鞋无觅处,你竟然在靖王妃母亲院中生活了许久。”
这番说辞,是皇帝与林淑柔两人约好的。孟承旭不想让旁人知道,他是在青楼的画舫上碰到了上错船的林淑柔。林淑柔自然也不会说。她跪在地上,连连点头,声音又轻又柔:“正是这样,阴差阳错。”
柳金桂满意地笑了笑,又道:“旭儿说他走后,你未婚有孕,被娘家赶了出来,险些便流落街头,幸得乐善堂收留。这些年,你吃苦了。”说完,她伸手握住林淑柔的手,掌心干燥温热,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。
林淑柔顺应着场景,挤出几滴泪来。
只是那些过往,早就伤害不到她了。
“哀家也是女子,也曾年轻过。”柳金桂叹了口气,目光放远了些,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,“想来,一个女子没有男子庇护,带着个嗷嗷待哺的小儿,日子确实过得艰辛。所以,你等不到旭儿,又另嫁他人,也是怪不得你的。”
林淑柔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柳金桂话锋一转,声音沉下来:“只是,你肚里的孩子……照理,他人血脉,皇宫中确实是留不得的。因为你要成为皇家妇了。”
林淑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——这一次是真的。她连忙跪好,额头几乎贴到地面:“多谢太后安抚。太后说的,民女知道。若是留不得,便不留罢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这个孩子,她早就知道保不住。从决定进宫的那天起,她就知道了。
柳金桂却没有接话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托住林淑柔的胳膊,往上抬了抬:“林娘子,起来吧。事情也许会有转机呢。”
林淑柔惊住了。她微微张着嘴,泪眼朦胧地看着柳金桂,一时忘了说话。
柳金桂示意身边的姑姑给林淑柔看座,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我想,你吃了许多苦,最后却守得云开见月明,等来了泼天的富贵。可见,你是个有福之人。”她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林淑柔脸上,“皇帝嫔妃不在少数,子嗣却不丰厚。登基四年,有过两个皇子,亦都不满周岁便夭折了。但你却帮皇帝将孩子带到了四岁半,孩子身体也非常健康。哀家瞅着放了一万个心。”
她顿了顿,又拍拍林淑柔的手背,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:“有福之人的孩子,当然也是有福的。所以啊,我有个想法,不知道林娘子怎么看。”
林淑柔连忙欠身:“太后但讲无妨。”
柳金桂正了正神色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:“先呢,你与你的前夫定要永远划清界线,不可有任何牵扯。你们要断了一切的联系。林娘子可做得到?”
林淑柔连连点头:“做得到,做得到。我权当他死了。”她说这话时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。
事实在,云煜还活着,在康城。
可她只能当他死了。
这辈子,两人应当是真的不会再有瓜葛了吧?
柳金桂满意地点点头,目光越过林淑柔,落在窗外的宫墙上:“只要你不和他有瓜葛,这深宫内院,他连进都进不来,便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了。”
“民女得圣上眷顾,已经是祖上几世修来的福分,定会好好珍惜。”
柳金桂看了她一眼,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分得清就好。”她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“看在你为大晟生了位皇子的份上,哀家打算帮你保住肚子里的孩子。皇帝那儿,我会去和他好好说明。毕竟月份这么大,引产会丢了林娘子的性命。”她放下茶盏,看着林淑柔,“我会跟他说:原本你不把林娘子找来,人家也是可以夫妻和睦地过下去。既然你念着旧情,非要将人家找回来,那便要接受她已经嫁人的事实。所以,孩子还是让她生下来。”
林淑柔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柳金桂继续说,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安排一件寻常家务:“若是生得男孩,送回那家去。也算是积了份福泽,若是生得女孩,倒是可以留在宫中,将来也能和阿宝作个伴,便让皇帝收为义女,留在皇宫养大便是。”她的语气忽然柔和了一些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,“哀家的慈宁宫日子虽好,却孤寂漫长,没什么盼头。若是个女孩,林娘子愿意的话,哀家倒是想领到慈宁宫来抚养。前朝也有二嫁的妃子带着孩子入宫的,孩子是太后帮着养的。”
柳金桂想着那奶团子似的小婴儿,似乎眼神中都多了几分期待。
林淑柔坐在那里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。
她一直不敢说出那个男人是谁,是为了保护云煜。皇帝答应不追究,她已经谢天谢地。如今太后还说——若是男孩,送回那家去;若是女孩,她来养。
她忽然想哭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,事情会有这样的转机。
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慈宁宫出来的。只记得殿外的风很冷,吹在脸上,她才觉自己满脸都是泪。阿宝牵着她的手,仰着头看她,小声问:“娘,你怎么哭了?”她蹲下身,把他搂进怀里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娘高兴。”
后来她才知道,自己的到来,让大晟的后宫格局都生了变化。
太后与韩贵妃势同水火,皇帝又越来越不受掌控,母子关系越来越差,到了见面就吵的地步。可她来了之后,孟承旭对韩贵妃便大不如前了——毕竟她这里有他唯一的皇子。皇帝不护着韩贵妃,太后便通过朝臣狠狠地收拾韩贵妃母族在朝堂里的势力。眼瞅着,韩贵妃一族便走向了衰败。而孟承旭又常带着林淑柔母子去看太后,只听满堂笑声,争吵声竟然越来越少了。
皇后几次三番要求将阿宝放到中宫抚养——这是大晟朝的规矩。孟承旭见林淑柔哭得梨花带雨,便心软了。他对皇后说,阿宝不同于其他的皇子,猛然来到这不熟悉的世界,不能太快便逼他离开了母亲。他与林淑柔约好,阿宝只能在她身边再留一年,便要交给皇后去养。林淑柔知道,一年已经是他能争取的最多的了。
阿宝的名字,是孟承旭请了朝中几位饱学之士一起取的。那天,孟承旭在乾元殿设宴,说是请几位大学士用膳。众人落座,酒过三巡,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,说自己找到了流落民间的皇子,一直没有取名,今日请诸位爱卿为他求个好名字。
苏振楠坐在席间,端着酒杯,不知道皇帝这“流落民间的皇子”是什么意思。直到太监领着一个小公子走进来——那孩子穿一件宝蓝色锦袍,腰间系着白玉带钩,眉眼清秀,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,虽然还带着几分孩子气,但已经看得出是个极好看的小公子。
苏振楠手里的酒杯顿住了。
他甚至盯着阿宝看了又看,生怕是自己看错了,去年过春节时,他回禹城相亲,大舅哥沈文钦带他靖王府,足足闹了数日。
那时他便见到了阿宝,他还十分诧异,眼前这小男孩眉眼怎么这么眼熟啊,甚至被柳国公,小侯爷等人一度猜测是孟承佑的私生子,毕竟孟承佑是阿宝的亲叔叔,也是有几分相似的。
现在他才明白,这孩子居然是皇帝的!
他听见身边同僚低声议论:“这孩子的眉眼,与陛下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。”他听见孟承旭的笑声,听见众人附和。
他坐在那里,端着酒杯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