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的台阶,林淑柔边走边数着。从宫门到正殿,一共三十六级。
每一级都是用汉白玉砌的,打磨得光滑如镜,能照见人影。她走得很慢,阿宝牵着她的手,另一只手攥着她裙角,小短腿迈得吃力,却不敢出声催她快些。
殿门大开,暖意扑面而来。
林淑柔踏入殿内的那一刻,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。她想象过无数次慈宁宫的样子——阴森的、压抑的、像一座华丽的牢笼。可眼前的景象,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。
殿内收拾得一尘不染,条案上铺着秋香色的桌围,上面一碟一碟摆着各色糕点果品。金丝枣糕切成菱形,码得整整齐齐;桂花糖蒸的栗粉糕,上头撒了金黄的桂花碎;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果子,红的是枣,黄的是杏,绿的是青梅,都用小巧的白瓷碟盛着,碟沿上描着金线。窗台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,香炉里燃着檀香,青烟袅袅,满室都是沉静的香气。
阿宝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。他紧紧攥着林淑柔的手,小脑袋左转右转,什么都想看,什么都想摸。他扯了扯林淑柔的袖子,压低声音,奶声奶气的:“娘,我想吃那个。”又指指另一碟,“娘,那个也想吃。”
林淑柔蹲下身,替他整了整衣领,声音压得很低:“阿宝,不许没规矩。等下你要记得娘是怎么教你的。”
阿宝乖巧地点点头,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那碟糕点上瞟。
林淑柔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。
柳金桂。这个名字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像鬼魅一样盘踞在她脑海中。
她是从卫若眉那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。卫若眉与她相熟后,便讲了卫家遭难的事情,是柳金桂和同德皇帝害死了卫若眉的父兄。
柳金桂作过的恶远不止这一件:她包庇和纵容着禹州的娘家人,让他们在禹州无法无天——其中也包括屡屡陷害自己的林淑瑶!
再后来从莲婶那里,她又知道了,很多年前,柳金桂为了争宠,毒死了孟承佑的母亲灵犀娘娘。
更有甚者,一则未经证实的民间流传的说法——同德皇帝母子火烧东宫,害死了先太子。
加上她那个不堪的弟弟柳金瀚的所作所为。
每一桩,每一件,都像一根刺,扎在很多人心里,拔不出来。
林淑柔以前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,就会不自觉地打寒战。可如今,她要去面对这个女人了——这个大晟朝身份最尊贵的女人。而这个女人,偏偏是自己孩子的亲祖母。
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吗?
她裹紧了身上的裘衣。那是一件银鼠皮的,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,是宫里新制的,柔软暖和,可她还是在抖。不是冷,是怕。
阿宝仰起头看她,小声问:“娘,你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她低头笑了笑,握住他的手,“走吧。”
该来的,终是要来的。
她在慈宁宫的正殿见到了柳金桂。
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。柳金桂穿一件石青色的常服,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嵌宝的凤钗,耳环,项链,戒指无不一是顶级的珍贵宝石。
她端正地坐在临窗的软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那面容竟没有想象中那样严厉。
来之前,黄嬷嬷告诉她,太后这些年常吃斋礼佛,非常虔诚,脾气也柔和了许多。
林淑柔想,大约是因为这几年柳金桂终于坐稳了太后的位子,再也不用过战战兢兢、仰人鼻息的日子了,也就不需要再动用那些龌龊手段去害人了吧?
一个坏人到了晚年,终于忏悔了?不,也许不是忏悔,是害怕。她害怕受到正义之神最后的裁决,她只是想撇清以前的罪孽,想让自己做过的事像从来没有生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