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之瑶把脸埋进水里。水面冒出一串气泡。
——
饭桌支在院子中央。葡萄架底下。
棒子面粥、炒五花肉、两个水煮蛋、一碟咸菜。八十年代的标准硬菜。
五个男人围坐。夏之瑶坐在上首。
周根生把两个鸡蛋全拨进夏之瑶碗里。
刘大勇从自己碗里夹了三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堆到她碗沿上。
顾卫国不动声色地把搪瓷缸子里冲好的红糖水推到她右手边。
赵小年什么也没抢。只是把他自己的那碗粥端起来,默默放到夏之瑶面前。然后拿走她面前那碗少的。
四道心声同时涌进脑子——
【妹子太瘦了。得吃肉。先吃俺的蛋。】
【老二那鸡蛋壳没剥干净吧?粗人。嫂子吃了硌牙怎么办。】
【她今天失血起码一百毫升。蛋白质和铁元素得跟上。红糖水配鸡蛋最合适。】
【他们都在讨好姐姐。我没东西给她。把粥给她。她吃我碗里的。就像我们是一体的。】
夏之瑶端着碗。五双眼睛八只筷子全在往她碗里送东西。粥碗都要溢出去了。
“你们自己也吃。”
没人动筷。
周铁军从头到尾没往她碗里夹过一次菜。他端着碗喝粥。大口嚼咸菜。好像根本不在意。
【这群兔崽子一个个献殷勤。老子今晚亲手给她洗了澡。谁比得过?不用争。稳如泰山。】
夏之瑶差点被粥呛死。
——
饭后。
五兄弟抢着洗碗。场面一度失控。
最终周铁军一句“全滚去睡”终结了战争。
夏之瑶回到后院房间。关上门。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。脑子里五道声音终于安静了。
她走到窗前。推开半扇木窗。夜风凉。胡同里偶尔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和收音机里的样板戏。
八十年代的京城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左手。画过上千张设计稿的手。
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电脑,没有打版软件,没有高织密棉,没有锁边机。
有的是一台破缝纫机、五个愿意替她挡刀的男人、以及一颗在两个时代都没被磨灭的野心。
够了。
窗外的月光落在床脚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上。夏之瑶走过去,坐下。右手有伤。左手试着转动手轮。机头卡了两下,吐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咔嗒。
能用。
她从行李堆里翻出一截碎布头,踩动脚踏板。针脚穿过布料。
脑子里开始走线。
收腰。掐肩。改良版夹克。80年代没见过的东西。
这些版型一旦出街,整条南锣鼓巷都会疯。
正想得入神。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刘大勇的大嗓门从前院穿透三道墙灌进来。
“大哥——!打听到了!京城南城国营纺织厂,有几十吨的确良布料当废品往外甩!便宜得跟白捡一样!”
夏之瑶的手停在缝纫机上。
刘大勇跑进后院。满头大汗。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。
“老乡透的消息。厂里设备更新换代,旧库存积压了两年。上面要求三天内清仓。谁先到谁拿货!”
他喘了口气。脸色变了。
“有帮人堵着厂门口,低价截货,高价往外倒。一般人根本进不去。”
夏之瑶站起来。
“那帮人,谁的?”
刘大勇咽了口唾沫。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画着三个字。
王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