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用招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去找阿火。”他说,“我们再去一次那个洞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去找那个东西的本体。”赖用招说,“上一次我们只是把东西还给它,这一次……这一次我要跟它谈条件。”
“谈什么条件?”
赖用招看着她,说“让它放过你。”
阿缎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“它不会答应的。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阿缎下床,走到他面前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“用招,”她轻声说,“它不会放过我的。它已经在我身体里了。你看——”
她张开嘴。
赖用招低头看,看见她的舌头——那不是人的舌头,而是一根长长的、粉红色的、分叉的舌头,像蛇一样。那根舌头在她嘴里蠕动着,前端分叉的部分轻轻颤动,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。
赖用招倒退一步。
阿缎把嘴闭上,看着他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你看见了?”她说,“我已经不是人了。”
“你是。”赖用招说,“你还是阿缎。”
“阿缎不会长这样的舌头。”
“那是因为那个东西——”
“那个东西就是我。”阿缎打断他,“用招,你还不明白吗?它不是我身体里的东西,它已经变成我了。我的记忆是它的,我的舌头是它的,我的眼睛也是它的。再过一段时间,我的脸也会变成它的脸。”
她走到镜子前,指着镜子里的人影。
“你看,这张脸还是我的吗?”
赖用招走过去,看着镜子。镜子里是阿缎的脸,很普通的一张脸,颧骨略高,皮肤微黑,眉毛淡淡的。但仔细看,那张脸确实在变——眉毛在变细,眼睛在变圆,嘴唇在变薄,正一点一点地,变成另一张脸。
一张兔子的脸。
赖用招伸手去摸镜子,手指触到冰冷的镜面。镜子里的人看着他,那双眼睛——阿缎的眼睛——慢慢变成了红色。
“你看见了吗?”阿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但镜子里她的嘴没有动,“它已经在吃了。吃我的脸,吃我的样子,吃我的一切。等它吃完,我就彻底消失了。”
赖用招转身,抱住她。
“你不会消失的。”他说,“我不会让它得逞的。”
阿缎伏在他肩上,不说话。她的身体在抖,很轻很轻的抖,像是风中的落叶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公鸡开始叫,一声一声,越来越响。月光退去,日光从东方慢慢升起,照进屋里,照在那面镜子上。
镜子里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赖用招一个人站着,抱着空气。
二、
那天上午,赖用招去了阿火家。
阿火的剃头铺关着门。他敲了半天,没人应。他绕到后门,推开虚掩的门,走进去。
屋里很暗,窗户用黑布蒙着,透不进一点光。赖用招摸索着走进去,叫了一声“阿火?”
没人回答。
他继续往里走,走到卧房门口,往里看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——是阿火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,一动不动。赖用招走过去,推了推他。
“阿火!”
阿火的眼睛动了动,转向他。那双眼睛空洞洞的,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“用招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了?”
阿火慢慢坐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僵硬,像是生锈的机器。坐起来之后,他看着赖用招,看了很久,然后说
“它昨晚来找我了。”
赖用招的心一沉。
“它说什么?”
阿火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背什么东西
“它说,我进过它的洞,看过它的真身,摸过它的石头。从今以后,我就是它的人了。它会每天晚上来找我,跟我说话,给我看东西。等我看够了,听够了,就会变成它的一部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