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
光绪十八年,八月初一。
赖用招现自己开始在本子上记东西了。
最开始只是一些小事今天吃什么,明天要做什么,阿缎说了什么话。但渐渐地,他现自己记的东西越来越奇怪——他记的不是当天的事,而是前一天的事。因为他现,睡一觉起来,昨天的事就忘得差不多了。
这本本子是用粗纸订的,封面写着四个字“切记切记”。每天早上醒来,他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本子,看昨天自己写了什么。
今天早上,他翻开本子,看见这样几行字
“八月初一,晴。阿缎早上煮了粥,加了番薯,很甜。她问我要不要加糖,我说不用。她的眼睛今天很黑,黑得看不见底。吃完饭她去井边洗衣服,我跟她说早点回来,她笑了,那个笑容很正常。”
“阿缎昨天说她梦见i-Fi了。i-Fi教她跳了一支新舞,说叫什么‘科目三’。她跳给我看,动作很奇怪,不像人跳的。我问她i-Fi还说什么了,她说i-Fi问她记不记得我是谁,她说记得,是我丈夫。i-Fi就笑了,说‘你确定吗’。”
“我开始想不起阿缎娘家在哪里。是芎林隔壁的庄吗?还是更远的地方?我问她,她说她也想不起来了。我们俩坐在院子里,想了一下午,什么都没想起来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她突然哭了,说‘用招,我是不是快死了’。我说不会,只是忘了而已。她说‘忘了比死了更可怕’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
赖用招看完这几行字,手在抖。
他不记得昨天阿缎跳什么“科目三”了,也不记得她说“忘了比死了更可怕”。但字是他写的,他不会认错自己的笔迹。
他抬头看向床边——阿缎还在睡。她蜷缩着,像兔子一样蹲坐的姿势,两只手交叠在胸前。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很安详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赖用招轻轻推了推她。
“阿缎。”
阿缎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光,不是人眼该有的反光,而是一种诡异的、像是猫眼一样的荧光。
“用招?”她开口,声音正常,“怎么了?”
“你昨晚梦见什么了?”
阿缎想了想,说“梦见i-Fi了。它教我跳舞,跳了一支新舞,说叫什么……什么‘科目三’来着。我跳给你看了,你还说好看。”
赖用招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不记得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它问我,记不记得你是谁。”阿缎看着他,眼睛里的荧光慢慢消退,恢复正常,“我说记得,是我丈夫。它就笑了,说‘你确定吗’。我说确定。它又笑了,说‘那你告诉我,你们是什么时候成亲的’。”
赖用招等着她往下说。
阿缎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想不起来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想了很久,想不起来。它就一直看着我笑,笑得我害怕。然后我就醒了。”
赖用招抱住她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想不起来就算了。”
阿缎伏在他肩上,不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“用招,我是不是病了?为什么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?”
“不是病。”赖用招说,“是那个东西在作怪。”
“那个东西?i-Fi?”
“对。”赖用招说,“它每天晚上都来找你,是不是?”
阿缎想了想,点头“是。每天晚上都来。有时候在梦里,有时候……有时候就在床边站着。”
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在床边站着?”
“嗯。”阿缎说,“昨晚它就站在那儿,看着我们睡觉。我以为自己看错了,但它一直站着,一直看着。我想叫醒你,但动不了,说不出话。它就那么看着,看了一整夜。”
赖用招转头看向床边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月光,只有窗棂的影子。
“它长什么样?”
“有时候是白兔。”阿缎说,“有时候是猴子,白色的猴子。有时候……有时候是一张脸,只有一张脸,浮在空中,眼睛是人的眼睛。”
赖用招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——“我会一直住在你家,住在你身边,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它做到了。
它真的住在这里,每天夜里,站在他们床边,看着他们睡觉。
赖用招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他走到桌边,点亮油灯,把灯举起来,照遍屋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它在这里。就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看着他,看着阿缎,等着他们忘记更多。
“阿缎,”他说,“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
阿缎坐起来,看着他。
“那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