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
光绪十八年,七月十七,子时。
赖用招背着阿缎,和阿火一起跌跌撞撞地下了尖山。月光很亮,亮得有些不正常——不是寻常的银白色,而是一种诡异的冷白,像是死人的脸。山路两边的芒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阿缎很轻。
轻得不正常。
赖用招背着她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她的手搭在他肩上,冰凉冰凉的,像两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浅,若不是偶尔能感觉到胸口微微起伏,赖用招几乎要以为背着的是一具尸体。
“用招……”阿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很轻,像是梦呓,“我们到家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赖用招说,“再走一会儿。”
“家是什么样的?”
赖用招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不记得了?”
“记得一点点。”阿缎说,“记得有一片竹林,有一只黑狗,有一个灶脚……但是想不清楚。像隔着一层雾,模模糊糊的。”
赖用招的心沉了一下,但很快又安慰自己她能活着出来已经万幸了,记忆可以慢慢恢复。
阿火走在前面开路,手里举着火把。火把的光在月光下显得很微弱,像是随时会熄灭。他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赖用招。
“用招,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条路不对?”
赖用招四下看了看。山路还是那条山路,他走过无数次,闭着眼都能走回去。但阿火这么一说,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——这条路,好像变长了。按理说,从那个洞口下山,走两炷香的时间就能到山脚。但他们走了至少一个时辰,还没看见山脚的竹林。
“我们是不是迷路了?”阿火说。
赖用招抬头看月亮。月亮很高,很亮,挂在天中央。他记得他们出洞的时候月亮刚出来,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很久,但月亮的位置,好像没变。
“月亮没动。”他说。
阿火也抬头看,脸色变了。
月亮确实没动。它挂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在盯着他们看。月光洒下来,冷冷地照着山路,照着芒草,照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火的声音在抖,“鬼打墙?”
赖用招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们必须走下去,不能停。那个东西说过,在洞里不能停,出了洞,大概也一样。
他背着阿缎继续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,前面突然出现了光。
不是月光,不是火把的光,而是一种温暖的、橘黄色的光,像是有人家点了灯。阿火精神一振,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走去。赖用招跟在他身后,心里却有些不安——这荒山野岭的,怎么会有人家?
走近了,他们看见那是一间土埆厝。
很小的一间,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,四周没有竹林,没有菜园,只有光秃秃的山坡。土埆厝的门口挂着一盏油灯,光就是从那里来的。门半开着,里面隐约可以看见有人在走动。
“有人家!”阿火高兴地说,“我们可以去问问路。”
“等等。”赖用招拉住他,“这地方,怎么会有人住?”
阿火愣了一下,也反应过来了。尖山半山腰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连打猎的都很少来,怎么会有人在这里盖房子?
但那个房子就在那里,真真切切的,连门口的油灯都在晃动,灯光一明一暗,像是在招手。
“我们……要不要过去看看?”阿火犹豫了。
赖用招还没回答,背上的阿缎突然开口了。
“进去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和平常不一样,很轻,很飘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赖用招转头看她,她的脸埋在肩上,看不清表情。
“阿缎?”
“进去。”她重复,“有人在等我们。”
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——“不管看见什么,都不要进去。不管听见什么,都不要相信。”
但阿缎说进去。
这是阿缎说的,还是那个东西借着阿缎的嘴说的?
他不知道。
但他还是迈步走向那间土埆厝。
门半开着,他推开门,往里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