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老人又开口“孩子,你还在等什么?”
她抬起头,看着老人“我想……再梳一次头。”
老人皱起眉“你——”
“最后一次。”她说,“让这个年轻人帮我梳最后一次。然后我就跟你走。”
老人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她转向阿杰,把木梳递给他“帮我梳。”
阿杰接过木梳,手在抖。他让她背对自己,跪坐在那块光的岩石上,长长的黑像瀑布一样铺开。
他开始梳。
第一梳,头依然很涩,像六十七年没梳开的结。
第二梳,头顺了一些,那些结在慢慢松开。
第三梳,第四梳,第五梳。
他梳得很慢,很轻,像怕弄疼她。她一动不动地跪着,只有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梳头这件事,对我来说不只是梳头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是我最像人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只有梳头的时候,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,是有感觉的,是有温度的。而不是一个……影子,一个分身,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阿杰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梳。
第六梳,第七梳,第八梳。
“你后来查过我的传说,”她又说,“那你应该知道,那个邵族勇士,叫努玛的,跟我打了三天三夜。”
阿杰点点头“知道。”
“你想听真正的故事吗?”她问,“不是传说里那种,是真的生过的。”
阿杰的心跳快了一拍“想。”
---
“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,”她开始说,“久到日月潭还没有这么大,久到邵族人还住在拉鲁岛上。”
阿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,继续帮她梳头。
“那时候,我每天坐在石印上晒太阳、梳头,看着邵族人在潭里捕鱼。他们捕得不多,够吃就好。我跟他们相安无事,有时候还会帮他们把鱼赶到网里——当然,他们不知道是我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,像回忆起什么好玩的事。
“后来有一天,突然不一样了。”她的声音沉下去,“邵族来了很多人,从外地来的,说是要在这里建什么……电厂?我不懂那些。我只看到,他们开始拼命捕鱼,一网一网地捞,捞到潭里的鱼越来越少。”
第九梳,第十梳。
“我试着警告他们——把他们的网弄破,把他们的捕笼掀翻,把他们吓跑。但他们不听。他们觉得潭里鱼多的是,怎么也捞不完。”
“然后呢?”阿杰问。
“然后,有一天,有一个人潜下来找我。”她说,“一个年轻人,邵族的,叫努玛。”
阿杰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很勇敢,”她的声音变得柔和,“一个人潜到这么深的地方,拿着鱼叉,说要找我算账。他看到我,愣住了——大概没想到真的有妖怪。”
“你跟他打了吗?”
“打了。”她点点头,“打了三天三夜。”
“谁赢了?”
“没有人赢。”她说,“我们打了很久,谁也打不过谁。最后他累了,我也累了。他靠在岩石上喘气,问我‘你到底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渔具?’”
第十一梳。
“我说‘因为你们快把潭里的鱼捞光了。’他不信。我说‘你自己看。’我带着他游遍了整个潭,让他看那些空荡荡的鱼群,那些捞不到鱼的水鸟,那些饿死的鱼苗。他看着看着,不说话了。”
阿杰想象着那个画面——一个邵族勇士,跟一个人鱼妖怪,在潭底游了三天三夜,看遍了整个生态的崩溃。
“然后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‘对不起。’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他说‘我不知道。我们不知道。’”
第十二梳。
“他回去之后,告诉族人不能这样捕鱼了。他们定了规矩——网眼要大,捕笼口径要小,某些季节不能捕鱼。他们还来找我,问我怎么办才能让鱼虾变多。我教他们做浮屿,在水上种草,让鱼来繁殖。”
第十三梳。最后一梳。
阿杰梳完最后一缕头,看着那头黑色的长像绸缎一样顺滑地披在她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