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眼,象是在说走吧,该回去了。
陈明章站起来,跟着牠往回走。
走进正厅的时候,他注意到神桌上那些祖先牌位,又有一块歪了。
和之前一样的角度,一样的姿势。
但这一次,那块歪掉的牌位,是他阿祖的。
四、死猫挂树头
隔天早上,陈明章接到一通电话。
是他一个远房亲戚打来的,住在台南关庙那边,姓吴,论辈分他应该叫表叔。这个表叔已经八十好几了,平常很少联络,突然打电话来,让陈明章有点意外。
「明章仔,」表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苍老而沙哑「我听人讲,你那边最近来了一只猫,麒麟尾、阴阳眼,是真的吗?」
陈明章心头一跳,不知道这件事怎么会传到关庙去。
「表叔,你怎么知道?」
「村长跟我讲的啦,」表叔说「他是我外甥的同学的爸爸,昨天来关庙,讲起你们那边有一只奇猫,叫一声老鼠全跑光。我想起一个老故事,觉得应该跟你讲一下。」
「什么故事?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表叔的声音变得低沉
「你知道『死猫挂树头』这个习俗吗?」
陈明章当然知道。这是台湾古老的民间习俗——猫死了不能埋,要挂在树上;狗死了不能挂,要埋在土里。据说这样做可以避免猫的魂魄作祟,也可以让牠们的灵魂顺利投胎。
「知道,」他说。
「那你知道为什么吗?」
「听说是怕猫的魂魄跑回来。」
「对,但还有一个原因,」表叔说「猫有九条命,死掉之后,魂魄不会马上离开。如果埋进土里,牠们会被困住,跑不出来,就会变成猫鬼,回来找主人麻烦。挂在树上,让牠们被风吹、被太阳晒,魂魄就会散掉,就不会作祟了。」
陈明章不知道表叔为什么突然讲这个,但还是礼貌性地应了一声。
「我跟你讲这些,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,亲眼看过一次,」表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象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「那时候我还在关庙种凤梨,有一年,村子里来了一只猫,麒麟尾、阴阳眼,跟你讲的那只一模一样。那只猫很乖,不偷吃、不乱叫,还会帮忙抓老鼠。大家都说那是只好猫,有人想养,但那只猫不跟任何人走,就喜欢在村子口的土地公庙旁边待着。」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有一天,那只猫不见了。大家找了很久都找不到,以为牠跑去别的地方了。结果过了几天,有人去巡凤梨田,在田中央的老榕树上,看到那只猫被挂在树上——」
陈明章倒吸一口气。
「吊死的?」他问。
「不是吊死,是死了之后被挂上去的,」表叔说「脖子有一圈很深的勒痕,象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。最诡异的是,那棵榕树离最近的村子至少两公里,方圆几里内没有人家。谁会跑到那种地方,杀了一只猫,还特地挂到树上去?」
陈明章没有回答,因为他不知道答案。
「后来有人说,那只猫是琅娇猫,是妖怪,有人怕牠会害人,就先下手为强,」表叔说「也有人说,那只猫是自己跑到树上死掉的,因为猫临死之前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,这是牠们的天性。但不管是哪一种,那件事之后,关庙就开始生怪事。」
「什么怪事?」
「每天晚上,都可以听到猫叫,」表叔的声音变得有点颤抖「不是一两声,是整夜整夜地叫,从天黑叫到天亮。叫声很凄厉,象是在哭,又象是在骂人。没有人敢出去看,因为大家都怕。叫了大概一个月,突然有一天晚上,那叫声停了。隔天早上,有人现那个杀猫的人——是一个从外地来种田的,大家都叫他阿火——死在自己家里,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样,象是被什么吓死的。」
陈明章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「后来那个阿火被人现的时候,他的尸体旁边,有一撮猫毛,虎斑色的,」表叔说「大家都说,是那只猫回来找他报仇了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陈明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「明章仔,」表叔终于又开口了「我跟你讲这些,是想告诉你,那种猫,不是普通的猫。牠们有灵性,会记恩,也会记仇。你对牠好,牠会保护你;你要是对牠不好,或者有人要害牠——」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了。
「我知道了,表叔,」陈明章说「多谢你。」
「不用谢,」表叔说「你自己小心一点。那种猫,会引来一些……东西。好东西也好,坏东西也好,总之不会太平静。」
挂了电话之后,陈明章在客厅坐了很久。
他看着蹲在神桌底下的阿娇,想着表叔说的那个故事。
那只被杀的琅娇猫,回来报仇了。
那他们的阿娇呢?
牠等了一百多年,是在等什么?等一个机会报仇?还是等一个机会报恩?
牠每天晚上蹲在井盖上,是在看什么?看那个井里淹死的女人?还是看那些只有牠看得到的「东西」?
陈明章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个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女声,从来没有说过牠是谁,从哪里来,想要什么。牠只说过三句话「多谢」、「在等人」、「保平安」。
牠在等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