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章顿了一下,他本来想问问那只猫的品种,但话到嘴边,他又觉得问不出口。怎么问?问「阿豪啊,你帮阿伯看一下,有一只猫会在人脑子里讲话,这是什么品种」?不被当成老番颠才怪。
「喔,没啦,」他敷衍道「想问你最近好不好,在学校有呷饱没?」
「有啦有啦,阿伯你不用担心啦!」家豪笑道「对了阿伯,我跟你讲一个好笑的事,我们今天上课,老师在讲猫咪的遗传疾病,提到一种叫『麒麟尾』的基因突变,就是尾巴很短、末端会卷起来那种。老师说这种基因在台湾的流浪猫里面满常见的,大概有百分之四左右的猫会有。然后我就想到,以前我小的时候,阿公跟我讲过一个传说,说以前恒春那边有一种很厉害的猫,叫『琅娇猫』,就是麒麟尾、阴阳眼,叫一声可以把二十里外的老鼠都吓跑。我一直以为那是阿公随便讲讲的,没想到真的有这种猫耶!」
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「你刚讲什么猫?」他握紧手机。
「琅娇猫啊,」家豪说「恒春的古地名就叫琅娇,所以那种猫就叫琅娇猫。清朝的书就有记载了,说牠们是原住民养的,叫一声可以吓跑二十里外的老鼠。后来有作家把牠们写成妖怪,说牠们有阴阳眼,可以在夜里看到鬼魅。不过老师说,那应该只是普通的麒麟尾猫,阴阳眼就是虹膜异色症,没有那么神啦!」
陈明章没有说话,他只是转头看向正厅的方向。
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,正蹲在门槛上,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一眼碧绿,一眼晶蓝。
「阿伯?阿伯?你还在听吗?」家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。
「伫啦,」陈明章回过神,声音沙哑「阿豪,你跟我讲,那种猫,现在还找得到吗?」
「应该很难吧,」家豪说「那是清朝的事耶,而且书上说,那种猫如果跟一般的猫交配,生下来的小猫就没有那种特殊能力了。这么多年过去,血统早就混得乱七八糟了。不过……阿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」
「没啦,」陈明章说「我昨天晚上看到一只猫,跟你讲的那个什么娇的,长得有点像。」
「真的假的?」家豪来了兴趣「你有拍照吗?传给我看一下啊!」
「没拍啦,」陈明章说「啊你不是在台北,看了有用喔?」
「我可以帮你问我们老师啊!」家豪说「我们老师是专门研究猫科动物的,他如果看到照片,一定可以认出来是不是纯种的。阿伯你等一下去拍一张,传Line给我,我帮你问!」
「好啦好啦,」陈明章挂了电话。
他看着那只猫,那只猫也看着他。
「你是什么?」陈明章轻声问,象是在问猫,又象是在问自己。
猫没有回应,只是眯起眼睛,喉咙深处又出那种低沉的呼噜声。
陈明章拿起手机,打开相机,对准那只猫。
就在他要按下快门的那一刻,猫突然站了起来。
牠的动作很快,快得不象是一只猫,更象是一道影子在移动。牠窜下门槛,往三合院的后院跑去,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。
「喂!」陈明章喊了一声,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。
他穿过正厅,穿过护龙,一路追到后院。
后院很空,只有一口老井,和几棵半死不活的芭乐树。
那口井早就封了,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水泥板,水泥板上长满了青苔。陈明章记得小时候听阿嬷讲过,这口井在他阿祖的那个年代,确实淹死过一个人——一个日本女人,穿和服的。
现在那只猫就蹲在水泥板上。
牠看着陈明章,然后缓缓低下头,用鼻尖碰了碰水泥板的边缘。
那个位置,如果陈明章没记错的话,就是当年那个日本女人被捞上来之后,暂时停放尸体的地方。
陈明章站在原地,动也不敢动。
阳光灿烂,照在后院的每一寸土地上,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但他却觉得冷。
从骨子里冷出来的那种冷。
「你……」他开口,声音干涩得象是含了一口沙「你到底想要什么?」
猫看着他,没有出声。
但那个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了,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,轻轻柔柔的
「多谢你,收留伊。」
陈明章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就听到前院传来陈若涵的声音
「阿公!阿公!你在后面吗?有人找你!」
猫趁他分神的瞬间,从水泥板上跳下来,一溜烟钻进了井边的草丛里。
陈明章想追,但脚象是生了根,一步也迈不出去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猫消失,心里头乱成一团。
那个声音说「收留伊」,那个「伊」是谁?是这只猫吗?还是……这只猫身体里的某个东西?
他突然想起侄子刚才说的话。
「有作家把牠们写成妖怪,说牠们有阴阳眼,可以在夜里看到鬼魅。」
鬼魅。
那口井里淹死的女人。
那只猫蹲在井盖上的样子,那只猫碰触水泥板的动作,那个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女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