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章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四、夜问
来找他的人是村长,林荣吉。
林荣吉今年五十出头,身材矮胖,脸圆圆的,笑起来象是一尊弥勒佛。他年轻时在台北当过几年警察,后来因为父亲生病,辞职回来接家里的水果行,顺便兼着做村长。他讲话大嗓门,做事圆滑,在村子里人缘不错。
「明章兄!」他一进门就喊,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到「我跟你讲一件奇怪的事,你听了一定不敢相信!」
陈明章从后院回来,脸色还有些白,他勉强挤出一个笑「什么事?」
「老鼠啊!」林荣吉拍着大腿,表情夸张「我跟你讲,这半个月,整个村子里一只老鼠都没有!我昨天去巡田水,想说今年雨水多,老鼠一定大咬,结果你猜怎么着?田里头一只老鼠洞都没有!我去问种稻的阿义,他也说今年田里没有老鼠!还有开杂货店的春娇,她说她店里那些饼干糖果,以往每天都要检查有没有被老鼠咬破,这半个月来完全没事!这不是太奇怪了吗?」
陈明章心里一动,想起那只猫。
「你没去问土虱坤?」他故意说「他不是说鼠神在抓交替?」
「干,听他在放臭屁!」林荣吉不屑地挥挥手「我当过警察的,什么抓交替,那是讲给没读书的人听的。我觉得一定有科学的原因,比如说是不是有传染病,老鼠都死光了?还是哪里有在大量投放老鼠药?」
「可能吧,」陈明章敷衍道。
「可是我越想越不对,」林荣吉皱着眉头「就算是传染病或老鼠药,总该看到死老鼠吧?结果我问了一圈,谁也没看到死老鼠。那些老鼠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,不见了!」
陈明章没说话。
「明章兄,」林荣吉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「你这边有没有看到什么怪事?」
「怪事?」陈明章心跳漏了一拍。
「对啊,」林荣吉说「我昨天经过你家门口,看到你孙女在抱一只猫,那只猫长得很特别,眼睛一边蓝一边绿,尾巴短短的。我问她猫哪里来的,她说是早上自己跑来的。我就想问你,那只猫来了之后,你家里有没有老鼠?」
陈明章沉默了。
他该怎么回答?说有?但事实上确实没有。说没有?那不就等于告诉林荣吉,那只猫有问题?
「明章兄?」林荣吉看着他。
「没啦,」陈明章最终还是决定隐瞒「我这几天都没注意。若涵那个查某囝仔爱猫,看到猫就乱抱,我也不知那只猫哪里来的。等一下就赶牠走。」
「喔,这样喔,」林荣吉点点头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。
他又坐了一会儿,讲了一些有的没的,然后起身告辞。
临走前,他突然回头说了一句
「明章兄,我当警察的时候,处理过一件案子。在新北的瑞芳,有一个老阿婆,家里养了一只黑猫。那只黑猫的眼睛也是一边一种颜色,看起来很诡异。后来那个老阿婆死了,邻居进去收尸,现那只黑猫蹲在老阿婆的尸体旁边,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。邻居说,那只猫的眼神,看起来象是在守护,又象是在等待。后来法医来验尸,说老阿婆死了至少三天了,但那只猫一直没离开过。」
陈明章愣住了。
「我本来不信这些的,」林荣吉说「但那个案子之后,我开始觉得,有些事情,可能真的不是科学能解释的。那只猫的眼神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」
他说完就走了,留下陈明章一个人站在埕前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那天晚上,陈明章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躺在老旧的红眠床上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声,和更远的高公路传来的车流声。阿琴早就睡熟了,呼吸均匀,偶尔出几声鼾声。
但陈明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天花板。
那只猫去哪里了?还会回来吗?那个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女声,到底是什么?还有林荣吉讲的那个故事,那只守着死去的阿婆三天三夜的黑猫……
他越想越精神,索性爬起来,走到客厅去倒水喝。
客厅没有开灯,只有神桌上那一盏常年不灭的红色小灯泡出微弱的光。那光很暗,只能勉强照出神桌的轮廓,和那些排列整齐的祖先牌位。
陈明章倒了一杯水,正要喝,突然愣住了。
神桌底下,蹲着那只猫。
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,就那么安静地蹲在阴影里,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陈明章。红色的小灯泡在牠的眼睛里反射出诡异的光芒,左眼是暗红色的,右眼是幽绿色的,看起来像两颗光的宝石。
陈明章的手抖了一下,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几滴。
「你到底想要什么?」他哑声问。
猫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
但那个声音又响起了,还是在他脑子里,还是那个轻轻柔柔的女声
「我在等人。」
陈明章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。
「等什么人?」
「等一个,会记得我的人。」
陈明章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那股想要逃跑的冲动。他知道,今天晚上,他必须问清楚。
「你是谁?」
猫没有立刻回答。牠缓缓站起身,走到神桌前,抬头看着那些祖先牌位。那块白天被牠转动过的牌位,现在又歪了——和白天一样的角度,一样的姿势。
然后牠转过头来,看着陈明章。
「你阿祖,救过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