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陈明章骑着摩托车去市场。一路上他都在想那只猫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那双眼睛,那种眼神,那种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……这一切都在提醒他某个他刻意忽略的事实。
但他又说不上那是什么。
直到他经过村子口那间小小的福德祠,看到庙檐上蹲着的那几只野猫时,他才猛然想起来——不对啊,这半个月,不只是家里没老鼠,村子里连猫都变少了。
以往庙口总有几只流浪猫在晒太阳、讨吃的,但这几天,那些猫去哪里了?
他停下摩托车,往庙檐上看去。
庙檐上只有两只猫,一只是常见的三花,一只是橘白相间的。两只猫缩在角落,神情紧张,耳朵压得低低的,眼睛死死地盯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陈家祖厝的方向。
「干,真正有够诡异……」陈明章喃喃自语,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他决定,今天回去之后,要打电话给他在台北念兽医系的侄子,问问看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猫。
但这个电话,他始终没有机会打。
因为当他买完水果回家,刚停好摩托车,就听到正厅传来陈若涵的尖叫声。
三、碗公里的凝视
陈明章冲进正厅的时候,陈若涵正站在神桌前,脸色白,一只手指着神桌,抖得象是触电。
「安怎?安怎?」陈明章紧张地问。
「阿公……你、你看……」陈若涵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陈明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神桌上的祖先牌位,有一块歪了。
那块牌位歪得很有学问——不是整个倒下来,也不是随意地斜放,而是象是有人把它拿起来,轻轻地往左边转了四十五度,然后稳稳地放在原位。那角度太过精准,看起来不象是不小心碰歪的,反而象是一种刻意的摆放。
更诡异的是,牌位前面的那个白瓷碗公里头,原本应该空无一物,现在却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只死老鼠。
那只老鼠体型不小,大概有十几公分长,灰黑色的毛,尾巴细长。牠蜷缩在碗公的正中央,四肢蜷曲,眼睛闭着,看起来象是睡着了一样。碗公的边缘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血迹或挣扎的痕迹,彷佛那只老鼠是自己爬进碗公里,然后安详地死去。
「靠北……」陈明章骂了一句脏话。
那只猫就蹲在神桌底下,用那双异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「阿公,那只老鼠……是猫叼进来的吗?」陈若涵的声音还在抖「可是……可是牠为什么要把老鼠放在祖先牌位前面?还把牌位转过来?这、这也太诡异了吧!」
陈明章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只猫,那只猫也看着他。
他脑子里突然浮现一个念头这只猫,是在献祭。
他以前听老人讲过,说有些灵性的动物,会把猎物带回来献给主人,那是牠们表达忠诚和爱的方式。狗会这样,猫也会这样。但这只猫献祭的对象,不是陈明章这个活人,而是神桌上的祖先牌位。
这代表什么?
这代表在这只猫的眼里,那些祖先牌位代表的不是死去的先人,而是某种更强大、更需要讨好的存在。
或者是——
这只猫看到了一些陈明章看不到的东西,正在那些牌位前面。
「阿公?」陈若涵又喊了一声。
陈明章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走到神桌前,拿起那块歪掉的牌位,想要把它转正。
就在他的手指碰到牌位的那一刻,他感觉到了。
那股低频的震动又出现了,比昨晚更强烈、更清晰。那不是猫的呼噜声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古老的嗡鸣,象是大地深处的脉动,象是时间本身的呼吸。
那震动从牌位传来,顺着他的手指、手腕、手臂,一路传进他的胸腔,和他的心跳共振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,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声音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、很柔,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
「多谢。」
陈明章手一抖,差点把牌位摔在地上。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只猫,那只猫仍然蹲在神桌底下,姿势没有变,眼神也没有变,但陈明章就是知道,那个声音,是这只猫传给他的。
「阿公,你到底怎么了?」陈若涵担心地走过来,扶住陈明章「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身体不舒服吗?」
「没、没事……」陈明章的声音沙哑,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「可能是今天太热,有点中暑……」
他随便找了个借口,把牌位转正,然后用抹布把那只死老鼠包起来,拿到外面去处理。整个过程中,他不敢再看那只猫一眼。
处理完老鼠,陈明章坐在埕前的藤椅上,点了一根菸,深深吸了一口。
他这辈子最自豪的事,就是他从来不迷信。年轻时当搬运工,同事们说这批货是从火灾现场抢救出来的,可能有冤魂跟着,他照搬不误;中年时开货车,晚上经过坟墓多的路段,别人绕路走,他直直开过去。他一直觉得,所谓的鬼怪,都是人自己吓自己,只要心里没鬼,这个世界就没有鬼。
但现在,他开始怀疑了。
那只猫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能在他脑子里说话?为什么要把老鼠献给他家的祖先?那个「多谢」,又是什么意思?
他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
是他侄子陈家豪,在台北念兽医系的那个。
「阿伯,你打电话给我喔?」家豪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快「我刚才在上课,没接到。有什么事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