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边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,但他一点也不怕。
因为他身边蹲着一只猫。
那是一只虎斑色的猫,尾巴短短的,像个小毛球。猫用那双奇异的眼睛看着他,一蓝一绿,象是两颗光的宝石。猫张开嘴,出「喵」的一声,但那声音不是猫叫,而是人话,是一个老阿婆的声音,沙哑、低沉,带着某种陈明章听不懂的腔调
「阿章,你甘知影,这口井,以前淹死过人?」
陈明章想说他知道,这故事他从小听到大,说日治时期有一个日本警察的老婆,因为老公在外面养女人,想不开跳井自杀了。但他张开嘴,却不出任何声音。
猫又开口了「你看,伊搁伫遐。」
陈明章顺着猫的视线看过去。
井边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人。
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白底碎花的和服,头长长地披散着,湿漉漉的,还在往下滴水。她背对着陈明章,肩膀一抽一抽的,象是在哭,又象是在笑。
陈明章想跑,但脚象是被钉在地上,一步也动不了。
他想叫,但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掐住,一点声音也不出。
然后那个女人缓缓转过身来——
「阿公!阿公!紧起来!」
陈明章猛地睁开眼睛,看到的是孙女陈若涵那张近距离的脸。
「干……你吓死阿公喔!」陈明章大口喘气,心跳得象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全身都是冷汗,背心和短裤湿得象是刚从水里捞起来。
「我哪知你困甲遐尼仔沉!」陈若涵翻个白眼,她今年二十三岁,在台北念大学,因为疫情关系学校远距教学,这阵子都住在高雄老家上网课。年轻人讲话习惯夹枪带棍「我敲门敲了五分钟,喊了不知道几百声,你老人家睡到打呼打得跟恐龙一样,我还以为你中风了咧!」
「中你头壳!」陈明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余悸犹存地看了一眼窗户。
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檐射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。很正常的早晨,很正常的阳光,很正常的……猫叫?
「喵——」
陈明章一个激灵,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。
那只猫就蹲在他房间的窗台上。
阳光打在牠身上,把那身虎斑色的毛照得亮。牠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陈明章,表情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关切,总之看起来象是在看一个神经病。
「哇靠!」陈若涵也看到了那只猫,眼睛瞬间亮起来「阿公!你什么时候养猫的?怎么没跟我说?这什么品种?虎斑吗?好可爱喔!尤其是那双眼睛,是虹膜异色症吗?也太酷了吧!」
她一边说一边就要伸手去摸。
「不要摸!」陈明章大喊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陈若涵的手碰到猫的那一刻,猫没有躲,只是微微眯起眼睛,从喉咙深处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。那声音钻进陈明章的耳朵里,和他昨晚感受到的那种低频震动一模一样。
「好乖喔!」陈若涵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状,她开始撸猫,从头撸到背,从背撸到那条奇特的麒麟尾「阿公你看,牠的尾巴好特别喔,是天生就这么短吗?还是被人剪掉的?」
「我哪知!」陈明章没好气地说,他看着那只猫,心里头七上八下。
这只猫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为什么一直跟着他?昨晚那个梦,跟这只猫有没有关系?
猫象是感应到他的想法,缓缓转过头来,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让陈明章想起了昨晚梦里那只猫说的话。
「阿章,你甘知影,这口井,以前淹死过人?」
「阿公?」陈若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「你什么呆啊?这只猫叫什么名字?你喂牠吃什么?猫砂买了没?」
「牠不是咱的猫啦!」陈明章摇摇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「昨天晚上才出现的,可能是从隔壁庄跑过来的野猫。」
「野猫?不可能吧!」陈若涵一脸不信「野猫哪有这么乖的?而且你看牠的毛色,这么漂亮,一看就是有人养的。说不定是有人走丢的,我们带牠去扫个芯片?」
「……」陈明章无话可说,因为孙女说的有道理。
这只猫确实不太像野猫。野猫通常都脏兮兮的,身上会有跳蚤,而且看到人就会跑。但这只猫干净得很,皮毛光滑得像缎子,而且完全不害怕人类。
「先不管牠了,」陈明章决定暂时逃避这个问题「你来叫我,是早餐煮好了?」
「对啊!」陈若涵一拍脑袋,差点忘了正事「阿嬷叫你起来呷饭,说今天要拜拜,叫你吃饱去市场买水果。对了,阿嬷还说,叫你顺便问卖水果的阿义,看他知不知道最近有什么人要卖小猪。」
「买小猪?」陈明章一愣「咱家又没养猪,买小猪冲啥?」
「我哪知啊!」陈若涵耸耸肩,注意力又回到那只猫身上,开始跟猫对话「猫咪~你要不要吃东西?姊姊带你去吃早餐好不好?」
猫看了她一眼,没有反应。
陈若涵自顾自地抱起猫,往厨房走去。
陈明章想叫住她,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。
算了,随她去吧。不过就是一只猫,能出什么事?
早餐的时候,那只猫就蹲在陈若涵旁边的椅子上,看着一家人吃饭。陈明章的老婆阿琴忙着张罗拜拜要用的牲礼,一边忙一边念叨「奇怪了,这几天咱家连一只老鼠都没有,米袋放在地上好几天都没被咬,是不是因为这只猫来了,老鼠都跑光了?」
「可能喔,」陈明章敷衍地应了一句,低头扒饭。
他没告诉老婆,这只猫昨天傍晚才出现,但在这之前半个月,家里早就没老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