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。他要去那座将军庙,但不是莽撞地硬闯。他要在日落之前,远远地观察一下地形和环境,或许能现些什么。他不相信白日里那东西能完全无所顾忌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回到住处,他找出了一柄防身的短匕——那是他离开福州时一位远亲所赠,从未想过真会派上用场。又依着邱老模糊的提示,准备了一小包雄黄粉和一小瓶烈酒。看了看那本《千字文》,他自嘲地笑了笑,最终将其放下。
下午,天色依旧阴沉。陈文德再次踏上去往福德坑的路。这一次,他目标明确,绕过阿土家所在的那片农舍,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溪涧边缘,向着地图上指示的山坳方向前行。
越往里走,人工的痕迹越少,荒芜的气息越浓。树木变得高大茂密,枝叶交错,将本就微弱的天光遮挡得所剩无几,林间弥漫着阴冷的湿气和浓重的腐叶味道。溪水潺潺,声音却显得异常空洞。四周静得可怕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他努力辨认着脚下几乎消失的小径,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。林间的阴影里,仿佛总有什么东西在移动,凝神看去,却又只是摇曳的枝叶。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如影随形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根据地图和邱老的描述,他判断那座废庙应该就在上方不远了。空气中的腥臊味,在这里似乎变得若有似无,却更加清晰。
他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灌木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小片位于山腰的缓坡,一座低矮、破败的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与乱石之中。墙体由粗糙的石头垒成,大半已被深绿的苔藓和爬藤覆盖,屋顶塌陷了一角,露出黑黢黢的椽子,如同巨兽断裂的肋骨。庙门早已不知去向,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入口,内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庙前的小空地野草疯长,几乎淹没了残存的石阶和一个小小的、歪斜的香炉。
整座庙宇散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、死寂和阴森之气。它静静地趴在那里,仿佛一头死去多年、正在缓慢腐朽的巨兽,怨毒地凝视着每一个靠近的生灵。
这就是将军庙。
陈文德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跳动。他躲在一棵大树后,屏住呼吸,仔细观察。四周依旧死寂,只有风吹过破庙缝隙出的轻微呜咽声。
他等待了许久,庙宇内外并无任何异动。那股被窥视的感觉,在这里反而减弱了些许。
难道那东西并不在巢穴里?或是白日里果真蛰伏不出?
犹豫再三,强烈的好奇心和想要找到线索的欲望驱使着他。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怀中的短匕,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,踏入了那片齐腰深的荒草,向着庙门的方向缓缓靠近。
草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,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,迅远去。陈文德吓了一跳,定睛看去,似乎是一只蜥蜴或是田鼠。
越靠近庙门,那股混合着动物腥臊、陈旧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古墓开启时的阴冷腐朽气息就越浓烈。庙门的黑暗如同实质,吞噬着外界微弱的光线。
他停在庙门前,犹豫着是否要进去。内部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清。
就在他踌躇的刹那——
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又清晰无比的“喀啦”声,从庙宇深处的黑暗中传来。
像是…某种细小坚硬的东西,被轻轻踩碎。
陈文德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!他猛地后退一步,死死盯住那片浓稠的黑暗。
黑暗中,先是两小点极其微弱的、幽绿色的光芒,如同即将熄灭的鬼火,缓缓亮起。
接着,是第三点。
那三点幽绿的光芒,排成一个极不自然的、扭曲的三角形状,在绝对的黑暗中悬浮着,一动不动地,精准地“看”向了他的方向。
那不是一双眼睛。
是三只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冰冷彻骨的恐惧,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,瞬间刺穿了陈文德的四肢百骸。邱老颤抖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轰然响起
“…非猫非人,亦猫亦人…”
那三点幽绿的光芒,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,与他无声地对峙着。
时间仿佛凝固。山林间所有的声音——风声、虫鸣、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——都在这一刻消失了。世界收缩成庙门那一方吞噬光线的黑暗,以及黑暗中那三点静止的、充满非人恶意的幽绿光芒。
陈文德的大脑一片空白,唯有最原始的恐惧攫紧了他,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,挤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握着匕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,指尖冰凉刺骨。他想后退,双腿却如同灌了铅,钉死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那三点绿光,没有丝毫晃动,就那样精准地、沉默地锁定着他。那不是野兽看到猎物时的躁动或凶光,而是一种更冰冷、更审视、甚至带着某种玩弄意味的注视。仿佛他不是一个闯入者,而是一件自动送上门来的、值得玩味的物品。
空气凝固了,沉重得如同水银。那股混合着腥臊与腐臭的气味变得无比清晰,几乎令人作呕。
突然,那三点绿光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不是靠近,也不是远离,而是一种细微的、如同调整焦距般的晃动。
就这一下,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僵持。陈文德猛地吸进一口冰冷的、带着浓重怪味的空气,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僵直的身体。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后猛退,脚步踉跄,踩断了身后的枯枝,出刺耳的“咔嚓”声。
他不敢回头,拼命地向着来时的方向,向着有光线的地方狂奔。齐腰深的荒草刮擦着他的衣袍,如同无数只试图阻拦他的手。他能感觉到,那三道冰冷的视线,如同实质的钉子,死死钉在他的背上。
跑了不知多远,直到肺部如同火烧般疼痛,双腿酸软得几乎站立不住,他才敢扶着一棵粗糙的树干,剧烈地喘息着回头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