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,我背叛武松,是因为他不把我当人。我以为你把我当人。”
“可你,和他一样。你们都一样。”
“在你们眼里,我陈文远,从来就不是一个人。我是一件工具。用完了,就可以扔。”
完颜泰看着那块灵牌。
看着那些剥落的金粉,看着那些坑坑洼洼的木头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。
他伸出手,想摸那块灵牌,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不敢摸。
他怕一摸,就承认了什么。
“陈先生,我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他不知道说什么。
说“我信你”?他说过很多次了。
说“对不起”?他是完颜泰,金国的统帅,他这辈子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。
陈文远把灵牌包好,抱在怀里。
他站起来,看着完颜泰。
“将军,你不用说了。你什么都不用说。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你想说,你是金人,我是汉人。你永远不会真正信我,就像我永远不会真正信你。”
“咱们之间,隔着一道墙。这道墙,是用三年来每一天的猜忌、提防、互相利用砌起来的。推不倒的。”
他抱着灵牌,向屋里走去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将军,你放心。我不会再背叛你了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忠心,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。”
“武松不要我,你不要我,天下之大,没有我陈文远容身的地方。”
“我只求将军一件事——等我死了,把我这块灵牌,和我爹的,埋在一起。”
“让我下辈子,还做他的儿子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完颜泰一个人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瘦,像一杆被风吹歪了的枪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看了很久。
他端起酒杯,把杯里凉透的酒一饮而尽。
酒很凉,凉得他牙关颤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那扇门前。
他没有敲门,只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久到里面的烛光灭了,久到月亮又躲进了云层后面。
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陈先生,你说得对。咱们之间,隔着一道墙。”
“可这道墙,不是我自己要砌的。我是金人,你是汉人。我不防你,别人就会防我。我信你,别人就会疑我。”
“这道墙,是你和我一起砌的。从你投降金兵那天起,从第一句假话、第一个假笑开始,就砌了。”
“砌了三年,砌得太高了。我想推,推不动了。”
门里没有声音。
完颜泰等了一会儿,转过身,向院门走去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陈先生,那块灵牌,明天我派人来取。替你供在定州最好的祠堂里。”
“你爹是汉人,可他生了你这样一个儿子。不管你是忠是奸,是人是鬼,他都会认你的。”
他走了。
脚步声很重,很沉,踩在青砖地上,一下,一下,渐渐远了。
门里,陈文远靠在门上,抱着那块灵牌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他的肩膀在抖,一抽一抽的,像一台破了的风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