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
他的手按在桌沿上,指节白。
他看着陈文远,看着那双在月光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。
忽然觉得,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怀里有信?”
陈文远笑了。
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冬天里第一片雪。
“将军,你三天没换衣裳了。”
他指了指完颜泰的胸口。
那里鼓着一块,是信揣了三天的形状,布料都被撑得变了形。
“将军是爱干净的人,平日里一天换两身。三天不换,只有一个原因——那件衣裳里,揣着一样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。”
完颜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确实鼓着一块,布料被汗浸透了,又被体温烤干,结了一层淡淡的盐霜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很低,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“陈先生,你这样的人,为什么要替武松卖命?他配不上你。”
陈文远没有笑。
他只是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这一次他咽得很快,像是怕慢了就咽不下去了。
“不是他配不上我,是我配不上他。”
“他把我当工具,我背叛他。我把他的人头送给将军,将军把他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。”
他看着完颜泰,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。
不是恨,不是怨,是一种空空的、荒芜的平静。
“将军,你说,我这样的人,该替谁卖命?替谁卖命,才不算辜负?”
完颜泰沉默了。
月光从云层里完全钻出来了,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。
墙角的蟋蟀忽然叫了一声,又停了,像是被这寂静吓住了。
“陈先生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完颜泰的声音很低,很低,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你旧宅里的那个包袱,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
陈文远的手指,在酒杯上停住了。
他看着完颜泰,看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又往西挪了一寸,久到那壶酒凉透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
包袱是青布的,旧了,边角磨得白,上面沾着泥。
他把包袱放在石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灵牌。
木头的,漆成了黑色,上面的字是用金粉写的。
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,只剩下几个笔画还隐隐约约地亮着——
“先考陈公讳文清之位”。
陈文远看着那块灵牌,声音很平静。
可那平静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抖,抖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。
“这是我爹。三年前金兵破真定的时候,他死在那座宅子里。”
“我投降金兵那天,他还在里面。我没有来得及把他埋了。”
他的手指摸着灵牌上的字,摸那些剥落的金粉。
“梁山军的人进去,是替我把我爹的灵牌取出来。”
“他们没有告诉我,是怕将军知道了怀疑我。”
“可将军还是知道了。将军不但知道了,还把这件事当成我把柄,揣在怀里,揣了三天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完颜泰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双眼睛里终于溢出来的、亮晶晶的东西,照得一清二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