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牌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,生疼。
他没有松手,只是抱着,越抱越紧。
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那块灵牌上。
定州城的另一头,韩德明的赌坊里,灯火通明。
他坐在牌桌后面,面前堆着一堆碎银子,在烛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光。
他手里捏着一把瓜子,嗑得咔咔响,瓜子壳吐了一地。
他对面坐着一个黑瘦的汉子,脸上有一道疤,从额头斜到下巴。
韩德明把一张牌推过去,声音又尖又细。
“你说,完颜泰去了陈文远的院子?”
黑瘦汉子点了点头。
“去了。待了很久,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”
韩德明的眼睛眯起来了,眯成两条缝。
“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?”
汉子摇了摇头。
“院门关着,听不清。不过,完颜泰出来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很久,说了一句什么。声音很低,只听见几个字。”
他学着完颜泰的声音,低沉沙哑。
“‘你爹……会认你的。’”
韩德明的手停住了。
一颗瓜子夹在两根手指之间,悬在半空中,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甲虫。
他看着那颗瓜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笑容很冷,很涩。
“认?认什么?认一个叛徒?”
他把那颗瓜子扔进嘴里,咔的一声咬碎。
瓜子仁和壳一起嚼了,嚼得咔咔响。
他端起面前的茶碗,喝了一口。
茶是凉的,茶叶沉在碗底,像一撮黑色的泥。
他把茶碗放下,看着那个黑瘦汉子。
“继续盯着。不管他们说什么,做什么,一举一动,都告诉我。”
汉子应了一声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韩德明坐在那里,看着那堆碎银子。
他伸出手,拨弄着那些碎银子,一块一块地摞起来,摞成一座小小的山。
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一推。
银山倒了,碎银子滚了一桌,有几块掉在地上,叮叮当当地响。
“陈文远,完颜泰。你们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。演给谁看?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又拿起一颗瓜子,嗑开了,把仁挑出来吃掉,壳扔在地上。
瓜子壳落在那些碎银子上,轻轻的,像一片雪。
窗外,定州城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。
风从太行山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松脂的涩味。
那气味钻进赌坊的门缝里,混着里面的人汗、灯油和银子锈的味道。
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莫名烦躁的味道。
韩德明深深地吸了一口,又缓缓地吐出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,望着城东北角。
那里是陈文远的住处,灯火已经灭了,和整座城一起,沉在那片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“走着瞧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跟那片黑暗说话。
黑暗没有回答。
只有风声,呜呜的。
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