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别着急。”黑暗中,赵缭握住了姚玉的手腕,是在安抚她,也是在稳住自己的心神,细细思索起来。
“大内察事营受皇帝之命,一直在暗中查验李绍的身份不假,但直到两日前察事营内部的眼线最后一次消息传来,他们应该都没有掌握到关键的证据。
以察事营的城府,两日前的消息在我这儿做真;以他们的本事,也不可能用两日时间不声不响地找到真相。
更何况,当初陛下扶李绍认祖归宗,虽然阻力不大,但也是排除了一些非议的。
如今发现李绍身份是假的,皇帝就是气死,也不可能当夜就下令斩杀李绍,除非皇帝非要在百官面前,把自己的脸抽烂。
他甚至不会让这个消息流传出来,只会暗中处死假李绍,除掉了人也保住了脸面。”
赵缭语气中的平静和沉着感染了姚玉,内容更是让她精神为之一振,道:“那么李绍的身份没有被发现,是有人以此试探我们了!”
“李谊今天刚入了宫,就出了这档子事……”赵缭合眼叹了口气。
“属下明白了,代王殿下一直怀疑李绍的身份,也怀疑这件事的始末与您有关。但是因怕引出皇后和张氏之罪行,牵连到李绮,使陇朝无后,所以一直投鼠忌器,不敢直言进谏。
于是,他劝谏皇帝,故意造出李绍身份暴露的假象,我们骤然得知后,必然心急,而以您义字当头的性子,断不会置之不理,而要设法暗中营救。
可这个时候冒死营救看似已失势的假李绍的人,定然不是才追随他不久、只为了捞点好处的见风使舵之辈,而是看重他、扶植他、与他关系紧密的人。
代王殿下就可以以此佐证李绍背后另有势力,甚至有机会找出李绍与观明台勾连的证据,层层倒推出李绍身份为假。”
说完,姚玉兴奋地反手挽住赵缭:“那现在我们只要按兵不动,任由他们做戏,不就证明李绍背后确实没有推手了?”
和姚玉松了一口气不同,赵缭的面色却凝重了一些。“只怕,他赌的不是我们去救李绍,而是我们不救。”
姚玉有些奇怪道:“如果李绍真实身份没有暴露,代王殿下难道真敢斩皇长子不成?”
只是听到,赵缭心头都是狠狠一坠,声音也更冷了:“盛安城中能活动的死侍有多少?”
“首尊……”姚玉愣了一下,但还是答道:“四百二十人。”
“点最精良的一百人,全副武装待命。”
“首尊!您明知是陷阱……?”
“小心行事,绝不可让人抓住是我们观明台在救人的把柄。”
“可是首尊!如果不救他,他就是李绍。若救他,皇帝也会对他起疑!”
赵缭缓缓松开姚玉的手腕,侧过身来,月影将她睫毛处的颤动描绘得清晰,显然她也在挣扎。
“‘李绍’可以再找,但雷峦,必须要活着回来。”
雷峦不能死,李谊也不能死。如果李绍身份还没暴露,杀了李绍的李谊,也没得活了。
想到这里,赵缭不禁苦笑了一声,看向窗外有星有月的夜空。
李谊,你在拿雷峦的命和我赌,还是在拿自己的命和我赌?……
巳时,禁军就开向街头,把守在远安门周围十五里的每一个巷口街尾。
刑场周围也做了严密的守卫和遮挡,禁军不客气地将许多天不亮就等在附近,准备看这场真叔叔杀假侄子大热闹的百姓轰走。
为了杀一儆百、教育民众,陇朝处刑原是不清周边的,甚至还有衙役呼吁百姓都来看。
但今日的监斩官是代王,依照亲王出行清十里的规矩,才要清场。
早已里三层外三层,只等着看热闹的百姓们无不失望至极。好在禁军还没把人清空,代王亲卫就阻止了禁军,说代王殿下不讲究这些,今日他只是寻常的监斩官。
百姓们能留在原地看人闹,无不喜上眉梢,顺势再扭着肩膀往前挤一挤。
巳时才过了半个时辰,不该这个时辰就出现的押斩队伍就远远出现。
百姓们一个个拉长了脖子,想看看是怎么样精明又胆大包天的人,才能想到又真的敢装成皇帝的儿子,从道士摇身一变成了皇子,甚至还真的短暂骗过了“亲爹”和满朝文武。
然而,看到的那个年轻人,着实让人有些吃惊和唏嘘。
他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年轻,眼中既没有精明也没有无畏的胆气,行在末路上也没有惧色。有的只是宁静的澄澈。
他不在囚车里,甚至没有穿囚服、没有戴枷锁镣铐,也没有人扭送他。不过一身常服,自己不快不慢地走着。如果不是周围空出一大片,四周又跟着禁军,就和在街上闲逛的寻常青年没什么区别。
原本有些吵闹的人群,在押斩队伍出现时,就已经安静了许多。许多人都在仔仔细细看那年轻人,心中暗暗纳罕,没空和周围人交流了。
纳罕的是:这样的仪态气度,真的不是皇子吗?
百姓们没有见过太子,也没有见过皇帝,但他们此时此刻见到了代王,便暗暗奇怪,还会有人比这位冒牌货,更像是和代王同祖同宗的皇子皇孙吗?
代王在队伍的最后,被一架朱漆瑞兽亲王辇抬来。他一袭水色锦衣坐在辇上,眉目恬静,连衣角都不曾被风吹动过,好似佛诞节上抬来的一尊观音。
队伍开至刑场后,死刑犯根本不需要人引,自己平静地走到刑台中央,转身面对人群站着,目光克制却不躲避。
李谊的朱辇最后才到,下辇后李谊提着一口气,谢绝了周围人的搀扶,自己步履缓缓地走来,也不去一旁斩监官的官椅上歇息,拾阶上了刑台。
刽子手还在台下准备,刑台上只有对向而立的两人。
仰头望之,都一样的高挑清瘦,倒像是日光下看花了眼的一个人。
饶是到了此时,李绍还是恭敬地对李谊行了个礼,道:“刑台阴气重,七叔本就抱恙,还是请离开吧。”说这,李绍双腕合住,伸给李谊。
“侄儿不会脱逃的,七叔若放心不过,请上枷吧。”
李谊病气恹恹的双目,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人,半晌才道:“到此时,还不肯说实话吗?”
李绍笑而不语,李谊顿了一下又道:“现在据实以告,我保你性命。”
台下,刽子手磨刀的声音清晰而瘆人,像是在死尸之上盘旋的秃鹫振翅飞翔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