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缭,谢谢你。”
谢谢你走过阴暗,又走向黑暗。谢谢你存在。
李谊还是挺过了这段时间,只是积年的郁结于心渐渐超脱心灵的层面,开始在肉身的层面显现了。
具体体现是,他足足卧床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地动一动,躯体僵硬地活动指节都有些困难。便是卧床,也是精神不济地半昏半醒。
这一个月里,朝堂的乱象还在与日俱增,所谓的朝政已经彻底沦为两党相互争斗、相互碾压的手段。
两地的灾民灾上加灾、难上加难,倒是朝会上最不值一提的“小事”。
而更糟糕的是,皇帝仿佛和他的弟弟同命连心,在李谊日渐凋零的时间里,康文帝已经许久没有露面。
两派便把对付对方的力气,默契地分出一大部分来笼络太医院的太医,希望能在皇帝殡天时,压住对手取得第一手的消息,从而抢得先机。
一时间朝野内外、人心惶惶。人人都知道现在再乱,也还是朝廷内斗,便是一笏板一靴子的事,再不然就是召唤三个天雷劈死人的事。
可一旦等皇帝一死,大位空悬,那便是你死我活、刀兵相见的时候了。
所以,当朝堂难得消停了几天时,反而让众人心中发寒,心想恐怕是两边在加紧部署,就等着皇帝一去,便拉开腥风血雨的序幕。
在这种时候,李谊突然递帖子求见皇帝,实在是处处透露着古怪。毕竟一个起不来床的病秧子,找着要见另一个起不来床的病秧子,实在不会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赵缭得到李谊入宫的消息时,是不声不响离开了王府,亲自见了派去张府的奸细,仔仔细细听他们汇报东宫动向的时候。
等赵缭回到王府时,李谊已经入宫了。
这一夜,李谊没有回来。据满福传来的消息,说陛下看到李谊病重至此,留他在宫中住一夜,请了太医院首给他问诊。
这一夜,自从愧怍蛊毒解开后,便很久没有做梦的赵缭,难得又闭眼入梦。
贤州玄清观。
“雷峦,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。”隋云期站在阳光下,伸手挡着眼前,不为遮挡阳光,只为将对面人的眼神看得更清。
那是一个皮肤白得有些剔透的少年,看着像是晒晒太阳就能晒化了,可他偏要站在阳光地里,不往树荫下移分毫。
“问了一路了。”雷峦看着远处的观门,抿了抿嘴笑了一声,笑声也是内向的。
“李绍被暗中杀害,留出一个活不见人、死不见尸的空位不假,但李谳终究只是一个郡王,他爹能不能登上王位、他又能不能登上王位,都是天大的变数。
可以说,这只是一个希望九牛一毛的法子。
但凡其中有一点差池,你在这隐姓埋名的大好时光就都白费了。”
“我们有什么大好时光的。”雷峦站在眼光下,还是安安静静地笑,眼中不见苦涩,只有清澈:“有一点差池不怕,只要能给我们带来一丁点的希望,我就想留在这里。”
赵缭适时开口道:“如果你决定留下,为免留下把柄,我们从此不能再联系,直到时机成熟,迎你出观为止。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从今日起,到不知什么时候为止的几年、十几年、几十年里,我要一个人留在此处,做实这个身份。”雷峦笑着点了点头。
赵缭和隋云期都不再说话,越看着他笑,心里越苦。
“我只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每年除夕大醮,在嵩湖里放一盏青色云遮山的湖灯,让我知道你们都好好的。这样,我才能撑下去。”
“一定。”
“好。”雷峦向后退了几步,理了理衣襟:“两位施主请回吧,不必惦念小道,有缘自会再见。”
第314章进退两难射不出的箭
从梦中惊醒时,赵缭睁开双眼,眼前却仍是雷峦清澈的眼睛。
当旁边人连唤她数声后,那眼睛才渐渐消散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。
“嗯。”赵缭回过神来,顺着小石黑夜中的轮廓转过头去,“怎么了?”
“三娘子,有人要见您。”小石指了指内室的门。
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,不会追到卧房来说。这时赵缭心中已经有些不安,但还是平静地翻开被子下床,拉住小石披在身上的小袄。
来者是一通身漆黑、以布遮面的瘦高女子,待屋中只剩下她和赵缭两个人时,便急不可待地立刻道:
“首尊!大事不好!刚刚宫禁传来消息,说大内察事营已查明真实的李绍已死,朝中的‘李绍’乃是假扮。
皇帝龙颜震怒,以假冒皇子之罪名,判假李绍枭首之刑,不待秋后,明日午后就要在远安门斩首。”
原本坐在桌边的赵缭“腾”得站起身来,没有点灯的屋中漆黑一片,但那人可以清楚地看见赵缭亮着光的眼睛,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狼。
“宫门落钥前,还没听到这个消息。”赵缭的声音还算沉着。
“是,这消息一刻钟前刚刚送出宫门,第一时间报给您的。”
“姚玉,还有什么细节吗?”
“还有就是探听到真李绍的尸骨已经掘出,正在运回盛安。除此之外,什么消息也没有了。”
说完,姚玉着急道:“首尊,这消息是真是假,只要去真李绍的埋骨之地看看,是不是被发现了。”
“不可。”赵缭抬手制止了面前的人:“现在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我们,若这消息是放出来是为了试探我们的,倒带着他们找到了证据。”
“是……那现在怎么办呢?”姚玉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其实姚玉根本不是不冷静的人,实在是深知赵缭布置此线不易,筹谋数年,可噩耗传来只用一瞬间,一时有些被冲昏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