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传进不想干人的耳朵里,都心生胆寒。可传进李绍的耳朵里,连着李谊方才的那一番话一样,什么波澜都没有溅起。
“七叔,侄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如果取走我的性命,可以缓解七叔的心疾,那么七叔取走就是,侄儿死而无憾。”
好听的话都是假的,可“死而无憾”四个字说出时,李绍是笃定的。
李谊没有回答,提步缓缓走过李绍,走到他身后背对而立,给他留出充足的空间,再好好看看人间。
李绍对着太阳的方向仰起头,眯着眼露出享受而安逸的神情,像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,读书读得累了,从窗前抬头晒晒太阳一样。
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,每一个瞬间,都是一把锤子,砸在在场某几个人的心里。
阳光明媚的午后,和煦的冬日暖阳下藏着太多人的挣扎。
刽子手登上刑台时的脚步声,像是预兆着一切都尘埃落定的钟声。
直到这时,看日光、看云朵、看枯树、看人群的李绍,才终于微微的、微微的,向东侧百米外的二楼看了一眼。
道观里那千百个无言的日夜,李绍想啊想啊,也没想到,道观前一别,再见赵缭就是刑场对望的一眼,连只言片语都不能有。
只是一眼,李绍就立刻收回了目光。因为下定了某种决心,李绍在看到赵缭时,既没有获救的庆幸,也没有对她出手相救可能累及自身的担忧。
他收回的目光,和从前每一年除夕大醮时,在嵩湖中的万千盏湖灯中,一眼看见那盏青色云遮山湖灯一样,凄苦,却也心满意足。
知道你们都好好的,我就能撑下去。
想到这里,李绍抬起手,从容地整了整衣襟。
他知道赵缭看得懂他在说什么。他说:施主请回吧,不必惦念小道,有缘自会再见。
李绍不知道,在他身后,李谊顺着他不留痕迹的一眼,也看向了东侧百米外的二楼。
在那里,有一只拉满的弓,箭矢直指刽子手的头颅。
“殿下,时辰快到了,请您回避吧。”用酒浇过刀刃后,刽子手把刀隐在身后,也不敢走近,只远远对李谊道。
李谊没回头也没动,向刽子手伸出手,沉声道:“刀给我,从我身后倒退下刑台。”
刽子手经历过太多大风大雨,此时也被这要求提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“殿下……”
“给我。”李谊又说了一遍还是没动,眼睛紧紧盯着一个方向。
刽子手也不免有些紧张了,双手将刀送到李谊手里,顺着李谊影子的方向一点点往后退,让自己的身体一直躲在李谊身后。
围观的人群见状,则是人声鼎沸、议论纷纷。就是街头的卜算子在此,也算不到李谊居然提刀,要亲自行刑。
二楼的窗户内,赵缭拉满的弓不仅没松,反而越拉越紧,紧得弓弦痛苦得“吱呀”作响,随时都要断裂。
按照她原本的计划,她一松开拉着长射弓的手,这支箭转瞬就会出现在刽子手的喉头。
当人群大乱之际,便会有百姓打扮的人趁乱带走雷峦。
虽然李绍再也不会是真的,但雷峦从此可以坦坦荡荡活在这世间了。
可现在……
赵缭看着刑台上仅有的两个人,看着李谊也在看着自己的双眼,痛苦挣扎之中,恨不得就此松手,爱恨恩怨一箭射穿彼此了之。
和围观的人都对李谊要亲手杀死“假侄子”而吃惊不已不同,赵缭知道,今天只要自己不射杀李谊,李谊就会杀了雷峦。
哪怕在皇帝眼里,雷峦就是他失而复得的好儿子,李谊还是会杀了雷峦,平息这场因嫡长党争,闹得朝野内外都动荡不安的灾难。
赵缭拉弓的手因为拉得太用力、撑得太久,已经有些发颤。
与此同时,李谊将刀换到右手,缓缓抬起到李绍脖颈儿的高度,抵在他的喉咙上。
此刻,最紧张的人甚至不是明面上的李谊和李绍、暗地里的赵缭,而是刑台下跟着来的宗人府官员。
除了李谊外,他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。
昨日李谊拖着病体入宫,跪奏皇帝皇长子身份存疑,呕心沥血解释了半宿,咳了一手帕的血,皇帝终于还是输给自己心底实则也存在的一线怀疑,同意做戏为引。
他们说得好好的,如果没人来救李绍,则当场宣布今日之一切都为验证李绍身份之计策,然后将李绍好端端送回宫中,他的身份真实与否日后再做考量。
可现在……刑场周围风平浪静,可亲自提着刀的李谊,却不像是要收手的样子。
赵缭和李谊隔空相望,弯弓提刀的手都在抖。
赵缭知道,自己这一箭出去,李谊会死;这一箭不出,雷峦会死,李谊也难活。
李谊知道,自己不落这一刀,贻害百姓、损害朝纲的纷争不会停止;落这一刀,赵缭布局多年的心血和希望,就此灰飞烟灭。
第315章自证菩提
赵缭也好,李谊也罢。谁来击碎这个僵局,都是悲剧。
可偏偏破局的人是雷峦,让这个死结以更悲壮的方式解开了。
撞刀自刎,本该是多么血腥又有冲击力的画面。但雷峦做起来时,只有决绝的柔和。
雷峦像嗅枝上梅花一样向前探去,从左到右身体动若拂柳,便在颈儿上系了一条红丝带。
向前倒去时,雷峦的身体滞缓得像是一片羽毛,无依无靠地投入湖水。
禁军快步冲上来时,李谊举着刀的手还久久没有垂落,垂眸看着雷峦的眼神,分明不是问题解决后的松快。
“殿下……这……”不论是禁军还是宗人府的人,此时都只敢在一旁看着,没有一丁点的主意。
李谊回过神来,横刀的手缓缓落下。“抬进宫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