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算把李谊当作岑恕留在世上的影子,看见他就当看见岑恕,盼他多活些日子,多看他几眼,不好吗?”隋云期俯下身,蹲在赵缭面前,苦口婆心道。
“可李谊不是他,我看到李谊的时候,不会庆幸还能看见他一丝半毫的剪影,只会一次次提醒我,他已经不在了。”
赵缭说这话时,声音的平静克制,和眼眶擦上的一抹红色,无比默契。
隋云期破釜沉舟似的,两指从怀中夹出一页纸来,直直看着赵缭,道:“我根据岑恕的人生走向倒退过一卦,你猜怎么着?”
赵缭闻言,眉头已经蹙起,心里“突突突”直跳,看着隋云期,只不伸手接那页纸。
这一瞬的紧张,让赵缭想起一年半前从探花宴回辋川,岑家小院里,雾山屏风中,碧纱托瘦影,清波映窄月。
等岑恕走出屏风的那一刻,她也是这般紧迫要看见,又怕真的看见。
“说不准是我卦术不精呢,世上真有命盘如此相似的两人。”隋云期讳莫如深地挑眉笑笑,手腕扬起,将手中的纸条收回袖笼。
赵缭眼中的光影如地震一般,剧烈震动,如临大敌地盯着隋云期:“你是说,李谊是岑恕?”
“你才是最了解岑恕,也最了解李谊的人吧。你都不知道,我难道该知道?”隋云期耸耸肩,“我只是想说,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,你能承受戴着这只金锁,亲手葬送岑恕的后果吗?”
“千万分之一也不可能。”赵缭径直打断隋云期,“李谊和岑先生不一样,我分得开。”
“如果这样想会让你更好受,那么也好。”隋云期撑着腿面缓缓站起身来,顿了一下才道,“宝宜,何不静下心来好好想想,你初见岑恕时的感受。你到底是为什么,在芸芸众生之中多看了他一眼?是因为你是会一见钟情的人,还是因为,你以为在人群中,看到了熟悉的人。”
赵缭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,等她想回答时,才发现隋云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。
隋云期知道,需要听到回答的,不是他。
尽管摔断了一条腿,赵缭用另一条腿稳稳站起来时,甚至不需要扶床框。等拿到枪架上的九梨天罡枪,枪身拄地时,稳当得就像是赵缭的另一条腿,让她轻松地从殿后出去,立在檐下。
天色完全暗下来了,雨还不知疲倦地在屋檐下留下屏障。
赵缭单腿立着,只沉思了片刻,便臂引枪动,枪如游龙,风势过处,雨帘残破。
一套枪法走完,赵缭仍没法坦荡地给自己一个答案,可让她为之伤神的刨根究底不在了。
无论李谊是不是岑恕,岑恕都已经死了。
而无论是面对李谊,还是面对岑恕,赵缭都是赵缭……
将近二更天时,中殿值夜的何仁等得焦急,远远好像看见有人来,连忙出屋时,先大惊失色道:“殿下?”
夜幕中,因沉思而显得有些游魂般的李谊闻声,才缓缓抬伞,露出挂满雨珠的玉面。
李谊先“嘘”了一声,轻声道:“都才睡熟,别吵嚷起来。”
何仁见李谊浅色的襕衫湿得斑斑驳驳,低声道:“那奴才就去叫个侍女来,给您换下湿衣服。”
“不必,我自己换下就好。”说话间,已经穿过中殿,走上后殿的台阶。
李谊收伞时,何仁本来怕他着凉,想请他用杯备好的姜茶,可就着水洼反上来的月光,何仁看到李谊的神色,便住了口。
他的双眼,就像阶下的水洼。月光皎皎,水光粼粼,清亮温润,可每一瞬,都被千万滴雨针穿过,穿得粉碎。
何仁知道,今日殿下定是身心都倦得很了,现下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会,便在李谊让他去休息时告了退。
转身关严殿门后,李谊已勉力藏住的倦色才终于散了一地,要扶着一格一格的窗台,才能撑着自己时而轻如棉花、时而重如石头的身子往进走。
终于走到最里间,手已落在内室的门格上时,李谊想起赵缭固定睡觉的子时已过,她睡眠又轻,自己一进屋只怕要将她吵醒,便又拖着脚步回身来,摸黑儿跌跌撞撞坐在过廊的罗汉床上。
终于能将身子托住时,李谊所有的疲惫瞬间汇集,好似出窍的魂儿。
就是在这时,无边的黑暗之中,一豆灯火亮起。李谊心中一惊,就看到榻桌对面,亦坐在榻上的赵缭,安静地看着他——
作者有话说:老隋都知道老隋都知道老隋你配享太庙!!!!!
第264章一泪永恒
昏黄的烛火中,赵缭本就分明的五官,愈发明暗有致,被光和暗交替雕琢着,远比能工巧匠传世的雕塑更精巧、更寂静。
就是在这样一张比起情绪,更多是神性的清面之上,李谊却一眼察觉,烛火在她的瞳仁跳动时,是有温度的。
潮湿、阴冷、漆黑、无功而返、无能为力的夜晚,还能遇见清醒又有温度的人,实在是幸事一桩。
哪怕,让李谊痛苦的那些事情里,不知有多少,是她的手笔。
还不等李谊思量,赵缭已经自然地移开目光,盖住火折子。
宁静之中,李谊也转开目光,半晌后才轻声问道:“侯爷这个点还没有休息,是有什么事情吗?”
“我在等你。”赵缭抬眸,眼神比言语更直白,像是恨不能穿过面具,看穿李谊的面容和魂魄一般。
赵缭似乎很喜欢用他们的婚姻关系打趣,像是能从李谊的难堪中获得乐趣一样。李谊对她故作浓情蜜意的话语,已经习以为常,不再接不住话,只是疲惫中也配合地笑着点了点头,“那侯爷久等了。”
“是久等了。”赵缭脱口而出,声音缓缓,声音是李谊意想不到的认真,回头时,才发现赵缭原来一直看着他,眼神是……
李谊看不懂的五味杂陈。
明明看着他,又好像在穿过他看别人,可明明就是在看着他。
李谊一怔,笑意渐渐敛起,认真问道:“出什么事了吗?”
李谊眉宇间一闪而过的,不是担心,是防备,是好似在黑暗中看到了狼眼。
就算这防备藏在面具之下,还是被赵缭轻易捕获。
“能有什么事呢。”赵缭苦笑一声,终于收回李谊受不住的目光,换上李谊熟悉的,半是装模作样、半是为难的笑意,翘了翘绷着木板的腿,“出来透透风,回不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