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谊怎么可能会信这敷衍都懒得敷衍的借口,但没有再刨根究底,撑着扶手起身道:“侯爷稍候,我去唤人来扶。”
然他刚转身,腰间玉带就被人从后面勾住。
“不是还有殿下吗?”李谊回头,赵缭笑着看他,笑意远未及眼底,倒像是旁观之人,在冷眼看他的反应。
李谊不语的瞬间,赵缭手指勾着李谊的玉带,借力将自己拽了起来,几乎是贴在李谊身上。暧昧的距离,从下而上带着审视的打量。
“不能扶我一下吗?”这一句,赵缭是想做可怜状,就像江荼那样,可生硬地问出来时,只有质问,赵缭才发现扮演江荼,她已经生疏得拣不起。
李谊一直沉默地看着赵缭,心里在回顾前因,揣摩她反常的动机和用意。
赵缭眉尖耸动,“腿疼,站不住了。”
从赵缭情绪并不算多的脸上,李谊什么也看不明白,无声的一声叹气,不是无奈,更像是无力。
“好。”李谊轻声应了一句,覆手腰间解下玉带,又去解身侧的衣扣。
在他垂眸解扣的时候,赵缭定定看着他的手。
“李谊”在赵缭看来,从来都是一个完整宏观的概相,比起真实的存在,更像是“善的”“恶的”一类,包罗万象的形容。
直到此时,赵缭才第一次注意到,李谊的指头纤长到解扣时,好像缠绕扣上的丝带。又因为清癯,指节突兀得有些嶙峋。
就是在这嶙峋之上,指甲又显出一抹柔软的粉色。
原来每天都目光所及的,是这么熟悉的一双手。
她就是看不到。
李谊脱下湿漉漉的外衣,回身搭在扶手上,才向赵缭走近一步,握起她一只手腕,俯下身来,引着赵缭的手臂穿过自己的后颈,搭在自己肩头,随即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,缓缓起身。
除却阴冷潮湿的外衣,赵缭接触着李谊的体温,不算温暖,但足以证明一个人的尚存。
如果李谊就是岑恕的话,如果赵缭没记错的话,上一次他怀抱起她,是屠央死后,他陪她去上坟。
那日,他抱着她走过谷地山丘,穿过良田阡陌。
那时,他们名分初定,她却毫不克制地用双臂揽住他的脖子,将耳朵贴近他的心口。
此时此刻,一室之内、咫尺之间,他们名分已全,赵垂于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攥起,连带着虚扶着李谊肩头的手也微微曲起,怎么也靠不近他。
那日……李谊跨进内室,一手抱着赵缭之余,另一只手回身将屋门掩实……赵缭眯起眼睛回忆。
她为自己不能为他改变而感到内疚,他对她说什么来着……
对了,他说“如果我的出现,会改变你的初衷,那我就不该出现。”
他说,不论善恶,都是支撑你走过这些年的根源。
或许说这话时,他根本想象不到所谓的“恶”,能恶到什么程度。
但这句话,赵缭还是默默在心里字斟句酌地反复,直到李谊俯身将她轻轻落在床上,赵缭还在想。
却被李谊很近的声音打断。“侯爷。”
“嗯。”赵缭没完全将思绪抽回,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。
李谊俯身半跪在脚踏上,伸手为赵缭脱靴,边道:“天灾无情,若再平添人祸,百姓何存?”
屋外,雨声很远,但比起李谊很轻的声音,雨声又好像很近。
赵缭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,在瞬间就聚起光,转眸循声看去时,只见李谊低着头,一手托起她的小腿肚,一手捏着鞋跟脱下她的靴子,并没有抬眼看她,只能看到他雨痕未尽的玉冠。
在开口之前,赵缭先笑出了声,足足笑了半晌,才带着笑正色道:
“南方民怨四起,多有难民聚众向官府陈怨,官府便煞有其事拿‘民乱’扣高帽,像是非要把难民变成反贼才行。
这事儿,我确有所耳闻,亦很痛心。就是夫君突然说起,倒让我不明白了,好像是在疑我?”
赵缭说着,身子微微向前倾来,眉尖若蹙,眼中真有焦急委屈之光似的。
李谊抬眸看了赵缭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又垂首小心翼翼将赵缭的伤腿抬上床,伸手将赵缭的靴子拢好摆齐,才扶着床榻起身,坐在床沿,提腿脱自己的靴子。
脱靴后,李谊双腿盘住坐在床尾,安静地看着赵缭。
他坐得规矩,眨眼也慢,在封闭的床帐之中,本该柔意绵绵。可他的目光太坚决,那是无意与任何虚与委蛇周旋,必须要得到答案的冷淡。
“夫君还真是一如既往,多思、多虑。”赵缭倾向李谊的身子慢慢回直,装模作样的委屈全被冷笑取代,“但抛开这些误解不谈……”
赵缭顿了一下,从下而上扫过李谊、最后才落在他眼中的目光,只有诘问,一字一顿道:“百姓受灾,官府坐视不管、甚至趁火打劫,百姓不该怨恨,不能怨恨吗?”
“侯爷太会歪曲李谊的意思。”李谊的目光亦是丝毫不让,“官府不作为,百姓怨之天经地义。只是,民意不该成为一些人为达目的,而操持的工具。”
“臣妾不会就是夫君口中说的‘一些人’吧。”赵缭拍着掌笑了一声,笑意一点未浸染到眼底,就戛然而止,盯死李谊的目光灼灼而泠泠。
“殿下,莫把百姓想得愚蠢了。真心爱民忧民的统治之下,没人能操纵民意。不然,那些话、那些诉求、那些怨恨,无论如何汇聚,但就是真正的民意。”
赵缭说着,单腿跪在床面,一手捏住李谊的衣襟,借着力将自己拽起来。李谊下意识向后让时,才发现自己已在床尾,避无可避,只能强作镇定看着赵缭眨眼间灵巧地靠近,膝盖已靠在自己盘着的腿前。
“而且,我已经被你们关进这密不透风的笼子,我想见的人、想见我的人的,都被拦在门外;我写的信、我收的信,不论明里暗里,都经过夫君的手。
现在我又成了一个瘸子,尚且不能自己离开床帏间……”赵缭偏着头,一脸纯良又着实不解地看着李谊,“夫君到底在疑我些什么?”
“侯爷……”赵缭凑近的这一下,她发间的香气、衣襟里的香气,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香气,全都扑向李谊,让李谊立刻别过头去,生硬地抵挡。
“夫君疑我至深、防我至甚,当真是毫无夫妻情谊。”李谊要躲,赵缭却偏要进,“也是,毕竟夫君心上,有无需疑、无需防的人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