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一失败了呢?!”萧玄弈终于爆了,低吼声吓得周围所有人一颤,“万一失败,你们现在就已经是这废墟里的一堆碎肉了!连同这半个王府,都要给你们陪葬!”
林清源见萧玄弈气得额角青筋直跳,连忙上前一步,试图缓和气氛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了好了,消消气,小孩子嘛,有好奇心,想帮忙,也是好心……要勇于实践科技才能展嘛……”
“你还替他们说话?!”萧玄弈猛地转头,怒视林清源,“他们做的事情有多危险你不知道?!晚点再跟你算账!”
林清源脖子一缩,立刻闭嘴,乖乖站到一边装鹌鹑。
萧玄弈深吸几口气,勉强压下心头后怕与怒火,目光森冷地扫过眼前这一排“罪魁祸”:
“传本王令:即日起,匠作处所有匠人,所有……化学家,连同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全部迁出王府!搬到城东新划出的那片荒地营房去!没有本王手令,不得随意进出!王府之内,严禁再行任何危险试验!违者,严惩不贷!”
他顿了顿,看向面如死灰的静虚等人,又补充了一句,语气稍缓:“至于你们弄出来的那个炸药……详细配方、步骤、用量,全部记录成册,封存起来。没有本王和林清源的共同许可,任何人不得擅自配制、试验!听明白了吗?!”
“是!是!谨遵王爷之命!”众人如蒙大赦,连忙应声。
萧玄弈看着那片废墟和升腾未散的烟尘,心中凛然。他何曾不知道这炸药,运用在战场之上会如有神助。但他害怕,有些东西一旦被释放出来,就再也关不回去了。未来,或许将因今日这一声巨响,历史会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。而他要做的,是牢牢掌控这股力量,而不是被其反噬。
千里之外,无名山道上,一辆青幔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。
车帘掀起一角,露出一张清癯矍铄的面容。老人约莫六十许,须皆白,却梳理得一丝不苟,双目炯炯有神,正望向车外略显荒凉的山景,他身侧放着一个半旧的藤制药箱。
此人复姓闻人,单名一个鹤字。因其医术通神,性喜云游,救治病人无数,且常于深山绝壁间采集珍稀药材,行踪飘忽如仙鹤,故江湖人称“鹤神医”。
数十年来,其名号响彻大江南北,上至王公贵族,下至贩夫走卒,无人不敬,无人不晓。
此刻,闻人鹤刚离开扬州府城。他在那里停留半月,应一位致仕老尚书的恳求,为其独子诊治一桩古怪的“肠痈之症”。
那年轻人高热不退,腹部肿硬如石,疼痛欲死,雍州名医皆束手,断言“痈已成,不可治”。闻人鹤以金针度穴,辅以猛药外敷内服,硬是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,只是那伤口溃烂流脓,反复热,着实让他费了不少心神,最后用了秘制的拔毒散,才勉强控制住。
“终究是治标难治本啊……”闻人鹤放下车帘,轻叹一声,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与无奈。外伤化脓引的高热,自古便是医家难题。
他那拔毒散已是极难得的方子,用料昂贵,炼制繁琐,且并非人人适用。这些年,他见过太多壮年汉子,只因战场或劳作时一道不起眼的伤口化脓热,便在不甘中耗尽了性命。
马车颠簸,他闭目养神。忽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似乎在追赶什么。不多时,马蹄声在马车旁放缓,一个带着喘息的年轻声音响起:
“前方可是闻人老先生的车驾?晚辈济仁堂孙思明,奉家师之命,特来送信!”
闻人鹤微微睁眼。济仁堂是扬州最大的药堂,堂主孙邈是他的旧识,医术不错,尤擅伤寒。他示意车夫停车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青衣学徒跳下马,恭敬地将一个密封的竹筒从车窗递入:“家师说,此信务必亲交先生。”
闻人鹤接过,取出筒内一卷薄绢。展开一看,是孙邈的亲笔信,字迹有些激动潦草。前面照例是问候寒暄,但后面几行字,却让闻人鹤平静的眼眸骤然一凝:
“……弟于旬日前,偶得幽州旧友传书,言及彼处似有奇事。幽州宝安城端王府麾下,近日制出一种奇药,名唤‘磺胺’。
据传此药粉外敷内服,竟对伤口化脓热之症有奇效!幽州边境前日与胡人小规模接战,伤者众,有医者试用此药,高热者竟有退热之象,伤口红肿亦见消退……更奇者,制此药者乃一端王府中‘圣子’,竟不私藏。
凡前往观摩之大医,皆可共研此药,探讨用法剂量……此事已在北地医者间小范围传开,弟初闻亦觉匪夷所思,然传信者乃可靠之人,且描述症状变化细致入微,不似作伪。
兄云游四方,见多识广,或可知此‘磺胺’究竟何物?若真有此神效,实乃苍生之福!……”
信纸在闻人鹤指间微微颤动。
“磺胺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两个陌生的字眼,眼中光华流转。伤口化脓热,邪毒内陷,这是困扰了医道千百年的痼疾!多少名方奇药,都难真正解决。这磺胺,竟能对抗此症?而且效果似乎颇为显著?
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后面那句“不私藏,凡前往观摩之大医,皆可共研”。
医道传承,门户之见颇深。多少秘方绝技,父子相传,师徒相授,绝不外泄。即便是他闻人鹤,有些独门手法和秘制药散,也未曾轻易示人。这制出磺胺的少年,竟有如此胸襟气度?他不怕旁人学了去?还是说……他根本不在意这独家之秘,所在意的,是这药本身能救多少人?
“宝安城……端王……圣子……”闻人鹤将这几个词在唇齿间咀嚼。端王萧玄弈,废皇子,幽州戍边,他略有耳闻。但这“圣子”之名,却是头回听说。一个年轻人,能制出如此奇药,还能有这般“愚蠢”的慷慨……
是沽名钓誉?还是真有一颗赤子济世之心?
他收起绢信,沉吟良久。扬州之事已了,原本计划南下江淮,寻访几位老友,探讨一例疑难脉案。但现在……
“车夫。”闻人鹤开口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,“改道,向北。去幽州,宝安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