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无声的较量正悄然打响。
自打魏及春离开后,这一幕几乎日日都要上演一番,但两人至今未曾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。
一两人的身家性命,和即将扑灭的浩劫,孰轻孰重,本无庸置辩。
但谁也无法轻易去决定舍弃谁。
宣常是不敢说,赵璟则是不能说。
也说不清楚。
又是一炷香过去,宣常动了动僵硬的腿,深深望了赵璟一眼后,率先下了山。
不一会儿,被风雪覆盖的“雕塑”终于动了动,赵璟挥袖抖落身上的雪,冷不防地,一行泪毫无征兆从他脸上滑落。
他茫然地转了转眼,不料愈来愈多的泪夺眶而出,他不敢去深究这些泪的来处,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,此刻的自己与当年那个弱小无能的孩童并无二致。
仿佛又回到失去母亲的那个雨夜,而今日把他按倒在地的,是二十年后的自己。
狌狌睡得不太好,被噩梦惊醒时,方至酉时三刻。
往常这个时候,建康的天还是有些光亮的,但在晋阳,屋外已经黑沉一片了。
他艰难撑起身子,头靠住墙,脸上一片湿热。
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。
他在梦里一定很伤心。
这时,一抹微弱的烛光映在窗户纸上。
“醒了?”
“…嗯。”
“我让厨房温了粥。”
“嗯。”
一阵漫长的静默后,对面忽然一改之前的迂回,开门见山道:“一月之期已过半数,你还是不肯指认那个人吗?”
“我早就给出过答复。”
“我打听过,你与靖王情同至亲手足,就忍心让他因你悔恨一生?”
“我与那人何尝不是生死兄弟?主子何尝不会为他而痛惜?”
“万一那人甘愿为你以命抵命呢?”
“如是为了苟全性命,荆溪不会碰到我的一根毫毛。”
“你…你早知他已经暴露?”
“我来此处,就是为了告诉他,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。”
宣淮似是被他的坚决所触动,漫长沉默后,不死心地又出一句苍白无力的问话:“你就不怕死?”
而这句话恰恰触及了狌狌的痛处,生死临头,他的确无法如想象中那般坦然说出“不怕”二字。
他想了想,说:“宣将军,我狌狌敬你是条汉子,只可惜你我相识太晚,无缘一同煮酒论英雄。待我去后,烦请你为我梳整一番,我想…体面些去见主子。”
宣淮没有立即应下,他背过身,贴着墙,目光看向沉入黑暗的宅院,眸中隐隐有泪光闪动:“若我能活着……”